三月初八，到了第二场考试的时间。
卯时，天还没亮，寒气凛冽，料峭冷风卷着残夜的凉，冻得青石路面都泛着一层薄凉的霜。
周小娥早早起身，喂饱马匹、整理车辕，等林青梧出门。
林青梧喊周小娥一起吃过早饭，之后上楼带好东西放到马车里。
周小娥赶着马车送林青梧去了贡院，路上林青梧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即使她平日身强体壮的，可这一场三天两夜下来，也到底耗了她不少精神。
首场考试带来的疲惫还未消散，这三日她在号舍里，白日奋笔疾书，字字斟酌，夜里寒风呼啸，只能蜷缩在被子里短暂休息，难免会有些吃不消，好在每场考试结束能给考生一夜时间修整，昨夜她在客栈踏踏实实的睡了一个好觉，恢复了不少气力。
周小娥坐在车前，拢了拢身上的厚袄，不时透过车帘缝隙回头和林青梧闲聊。
林青梧眉眼虽显疲惫却依旧安稳，她压低声音宽慰：“林秀才，今日便是第二场了，再撑一撑，很快便结束了，林秀才，昨天还未来得及问你，第一场考的难不难呀。”
林青梧说：“还好，不算太难，反倒是今日这场我有些没底。”
马车一路前行，渐渐靠近贡院。
到了贡院门口，官差肃立两侧，神色冷峻，手持长棍严守门禁，搜检规矩丝毫不松。
入场流程与第一场一样，众人依次上前，解衣露手、开筐翻囊，笔墨被褥干粮等一一查验，严防夹带舞弊。
一套流程过后，林青梧进到里面，走到位置后，发现这次运气没有上场那么好。
这场她抽到的号棚在考场的最边上，离炭盆远，离煮姜汤的大锅更远，她抱着被褥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她的号棚也比上一场小些，转身都费劲，连放东西的地方都得挪一挪才塞得进去，她弯腰钻进去，先把被褥铺好，又把书箱塞到案板底下，可塞了半天塞不进去，只好把书箱立在角落里。
林青梧叹了口气，她挂上号帘，坐了下来，最近那个炭盆离她大概有两丈远，热气飘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她叹了口气，把棉袄裹紧了些，好在今日天不算太冷，太阳很大，虽然隔着号棚顶看不见，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案板上，好歹有点暖意。
她把砚台挪到那道光下面，让墨汁不至于冻住。
三声梆响，第二场开考。
卷子发下来，林青梧先把题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二场考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选其一。
论和表她都有把握，唯独判语是她的短板，她深吸一口气，把判语放在前面做。
第一道判语：“滥设官吏。”
题目写道：景和年间，松江县有一案，为巡查街市，未经吏部核准，私设巡街小吏六名，支给俸禄，形同正役，有司察之，当以何论？
（这题的大意是：景和年间，松江县出了一桩案子：县里为了巡查街市，没有经过吏部批准，私自增设六名巡街小吏，还给他们发放俸禄，把他们当成正式差役来用，官府查到这件事，问该怎么定罪处置？）
林青梧想了想裴书礼摘要里关于职制律的条文，提笔写判词：依《大昭律·职制》，私设吏员杖八十，主事者革职，并追回所支俸禄，所设官吏尽数裁撤，写完，她又读了一遍，觉得措辞还算严谨，应该没什么问题。
再看第二道判语：“那移出纳。”
题目写道：昭宁年间，青州仓吏曾将官粮挪作借贷，秋收后以新粮还旧粮，仓廪未亏而库银有入，上司觉之，当以何论？
（这道题的大意是：昭宁年间，青州有个管粮仓的吏员，把官府存的粮食私自拿出去借给别人，等到秋收收上新粮，再用新粮补回粮仓，粮仓里粮食总数看着没少，借粮还收了利息银子，这事被他的上司发现了，问应当怎么判罪。）
林青梧记得裴书礼给她讲过类似的案例，判词应该写：依律，挪移官物者计赃论罪，以所挪之数计，仓吏杖一百，除名，追赃还官，上司失察，罚俸一年。
写完之后，她在“计赃论罪”旁边加了一句“虽还旧粮，然挪用之罪不可免”，把细节补得更扎实。
第三道判语：“服舍违式。”
题目写道：南阳某富商之子捐了监生，便穿戴五品官服出行，招摇过市，有司闻之，当以何论？
（这道题的大意是：南阳有个富商的儿子，花钱捐了监生的身份，他就擅自穿上五品官员的礼服出门，在街上招摇走动，官府听说了这件案子，问应当如何论处？ ）
这个简单，她在现代看电视剧时好像见过类似的剧情，所以之前温律法书的时候，这一类的她记得比较清晰，判词写：监生属国子监生员，非五品官员，无对应官职，不可穿高阶官服，属僭越。
依律，服舍违式者杖六十，所穿官服追缴，罚银十两，令其改过。再犯不赦，这一条她写得最快，几乎没怎么停顿。
第四道判语：“优恤军属。”
题目写道：昭宁年间某县克扣阵亡军士的抚恤银两，家属屡诉不得，上司廉得其情，当以何论？
（这道题的大意是：昭宁年间，有个县的官员扣下了阵亡士兵的抚恤银子，家属多次告状都没能讨回，上级官员查清楚了这件事，问该怎么判。）
这道题林青梧记得她翻看到过，可内容实在记不太清了，她闭上眼睛想了想书里关于军律的部分，隐约记得有“克扣军饷者以枉法论”的条文。
她按照记忆，半蒙半写地填了判词：依律，克扣军饷者计赃以枉法论，县令杖一百，流三千里，所克扣银两尽数追还，写完，她心里有些没底，这一条她实在拿不准，只记得后面好像还有什么内容，但实在记不起，只盼着这题答的大方向没错就行。
第五道判语：“听讼回避。”
题目写道：推官审案时，被告是其妻舅，推官未回避，径行审断。上司察之，当以何论？
（这道题的大意是：推官审理案子的时候，被告是他妻子的舅舅，推官没有按规矩回避，直接就审理断案，上级查到这件事，问该怎么论处？）
这个她有印象，判词写：依律，听讼应回避而不回避者，杖五十，所审之案移交他官重审，推官罚俸半年。
这一条她写得也快，裴书礼给她写的摘要里关于听讼回避的条文都比较好记。
五条判语写完，她长出了一口气，检查了一遍，觉着还算可以，中规中矩，没有太多底气，估计也没什么大错。
接下来是论一道，题目写道：
“前朝开国之初，诸将握兵柄，跋扈难制，有议者请尽收其权，以杜后患，然其后武备渐弛，边患不绝，论者或以为智，或以为失。试论其得失。”
（前朝刚开国的时候，一众大将手里握着兵权，骄横难管束，有人提议，把武将的兵权全部收回来，杜绝以后作乱的隐患，可是这么做之后，军队武备慢慢松弛，边境战乱接连不断。对此，有人认为这个计策很高明，也有人认为这是重大失误，请你论述这件事的利弊得失）
林青梧看着这道题，心中大喜，这题她也太熟了，这不就是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嘛，简直是送分题，宋朝开国之初，武将手握兵权骄横难制，有人建议把兵权全部收归中央，以绝后患，可后来宋朝军事防备逐渐松弛，边境祸患不断，后人觉得当初收兵权是明智之举，也有人觉得是失策。
她在草稿纸上写破题：收兵权者，解一时之患，遗百年之忧。
承题写：收兵权之策，本为防患，然矫枉过正，则武备积弱，她在文中承认收兵权避免了武人跋扈之祸，但指出若收之过尽，则边将无权，集权以安内，握兵以御外，文武相衡，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最后提出“兵权当收而不当尽收，武将当抑而不当尽抑”，写得锋芒内敛，但观点鲜明。
她还引了这个时代的《大昭律》中关于军律的条文，指出“律有边将便宜行事之条，正为收权不尽收之法”，把律法摘要里的东西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