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的苏晚晴，从林青梧离开的清晨，就开始了漫长的盼望。
林青梧走的那日早上，还没亮透。
苏晚晴抱着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拐过村口，直到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响彻底消失在晨雾里，她才转身回了屋。
屋里还留着林青梧的气息，她抱小满站在屋子当中，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平日大了许多，空了许多，连灶膛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都显得格外响。
她走到桌边，把林青梧没有带走的笔墨收进抽屉里，笔架上还挂着一支林青梧很喜欢的竹竿笔，笔尖上的墨迹没洗干净，干成了一小块硬痂。
苏晚晴把那支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又放回原处，她没舍得收起来，就让它摆在那儿，好像林青梧只是出门一趟，很快就会回来，坐下来继续用这支笔写字。
小满还没睡醒，苏晚晴把她放回炕上，盖好被子，自己坐在餐桌上把那碗粥喝了，粥是早上给林青梧特意熬的，稠稠的，里头放了红枣，林青梧赶路着急，没吃太多。
她喝了两口，鼻子有些酸，又忍住了，把粥喝完，收起桌上的碗，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屋里扫了一遍，做这些的时候，她心里空落落的。
林青梧走之前跟她说过，考完三场就回来，不在京城逗留等放榜，三场考试，每场三天，算上来回路上二十天，最多一个月就能回来。
苏晚晴掰着手指头算了好几遍，自打林青梧动身那日起，她还是日日记挂，天天盼归。
眼下已入春，虽然看着回暖了些，可早晚依旧寒凉刺骨。
苏晚晴看着窗外微凉的天色，心里总忍不住胡思乱想，她想着京城和幽州就三四百里，气温应该和幽州差不了多少。
寒夜漫长，青梧要坐在冰冷的号棚里熬夜答题，会不会冻得手脚发麻？会不会夜里睡不暖和？会不会为了省钱买些便宜干粮，在里面三两天能不能吃饱？在外头能吃得好穿的暖吗？会不会受凉受寒？
她想起林青梧上次去津州考试时，回来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太好，那还只是府试，只有一场，晚上不用在号舍住，而且三天就出来了，这回乡试三场九天，肯定要比府试辛苦得多。
她越想，心里越揪得慌，牵肠挂肚，放不下半分。
但比苏晚晴更难过的是小满。
如今小满年纪渐长，记性越来越深，对林青梧的依赖也越来越重。
林青梧走的时候，天色尚暗，小满窝在苏晚晴怀里迷迷糊糊的，全然不知道最亲的人已经离家远行。
等她日上三竿睡醒，身边空荡荡的，没看见日日陪着她玩耍、哄她睡觉的阿娘，起初还没太在意。
往常林青梧白日也常出门办事，小满以为阿娘只是出去一趟，晚点就会回来。
可从日头初升，等到日上中天，再等到暮色沉沉、夜色笼罩，家门始终安安静静，不见熟悉的身影。
小孩子心思单纯，却最是敏感，天黑透的时候，小满终于回味过来，她拉着苏晚晴的衣角，软软地哭：“阿娘？要阿娘！”
苏晚晴心头酸涩，只能柔声哄她：“小满乖，你阿娘去京城考试了，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可小满哪里听得懂什么考试、什么正事，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只要看不见阿娘，就是天大的委屈。
她扁着嘴，越哭越凶，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苏晚晴怎么哄都哄不好。
苏晚晴抱她、哄她、拿糖逗她，全都没用，小满就只是反反复复哭着要阿娘，一声声软糯的哭喊，听得苏晚晴心口又酸又疼。
孩子一哭，哭得她心里更空了。
一直哭到夜里，小满哭累了，才揉着通红的眼睛，抽抽搭搭沉沉睡去，屋子安安静静，没有林青梧的夜里，屋子冷清得让人发慌。
苏晚晴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心满眼都是远行在外的那人，担忧、思念、牵挂，缠缠绕绕，熬得人心神不宁。
她侧过身，把小满往怀里拢了拢，小满在睡梦里哼了一声，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阿娘”。
苏晚晴轻轻拍着她的背，拍着拍着，自己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日天亮，苏晚晴勉强收拾好情绪 ，思念再浓、担忧再重，日子还是要过，可小满依旧黏黏糊糊，一睁眼就找阿娘，整日蔫蔫的，提不起半点精神，想起来就哭上几嗓子。
家里平日里爱玩的玩具，苏晚晴挨个拿给她玩，她半点兴趣都没有，就连小满平日里最爱的小木马、还有林青梧亲手给她打磨的小木剑，往日能玩上大半天，如今摆在眼前，她连碰都懒得碰。
早饭苏晚晴做了小满爱吃的肉馅小馄饨，小满只吃了两口就推开了。
苏晚晴又拿了块桂花糕给她，她摇摇头，趴在桌上，小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要阿娘。”
苏晚晴看着孩子恹恹的模样，实在心疼，也实在没办法，她琢磨着，总不能任由孩子日日哭念、闷闷不乐，索性今日带着小满出门，去城里逛逛，买点新鲜玩意儿换换心情，再带她去吴锦真家里串串门，小孩子凑在一起热闹热闹，多见些人总能冲淡些思念。
说起来，这还是苏晚晴头一次独自带着小满出门进城，她给小满裹上厚厚的棉衣，又给她戴了顶小帽子，把小脸遮得严严实实，才抱着孩子出门。
从村里到城里，走路要小半个时辰，苏晚晴抱着小满走了一路，胳膊酸了便换个姿势，小满趴在她肩上，看着路边的田和树，渐渐不那么蔫了。
进了城里，街边琳琅满目的小摊热闹极了，糖人、小鼓、布偶、小木器，各式各样的孩童物件摆得满满当当。
小满终于有了些许兴致，忘记了林青梧不在带来的伤心，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两边摊子。
苏晚晴给她买了一个小拨浪鼓，又挑了一个布老虎，小满拿在手里，总算露出了一点笑模样。
逛完小摊，苏晚晴又去了城里的书画行，她近来潜心学画，尤其想学纹样纹饰，可自己闭门摸索，始终不得门道。
她想着买几本古人画谱，回去慢慢临摹钻研，也好精进画技，她想长长久久地画下去，必须多学。
绣样子有很多纹饰要学，她想买些画纹样的教学书。
可一问价格，一本纹样画谱竟要足足一两银子，贵得实在离谱。
一两银子，放在之前，都够她和小满过上半月光景了，苏晚晴心里犹豫再三，还是舍不得。
可转念一想，学艺不能偷懒，也不能吝啬，她咬咬牙，买下了一本纹样画谱，又顺带挑了几盒颜料。
付钱的时候，有些舍不得掏出钱袋子，可想到往后能画出更好的绣样，心里又踏实了些。
逛完这些，日头要来到正午了，苏晚晴抱着小满，转身往吴锦真、裴书礼的府邸走去。
府邸管家认得她，见她来了，连忙上前恭敬迎接，引着她们进门，又速速让人去外头通知大小姐吴锦真归家。
苏晚晴在堂屋里坐下，小满从她怀里溜下来，在院子里东张西望，裴书礼听到下人的通报后从院内走出来，目光先落在小满身上，见小姑娘鼻尖红红、眼底带着淡淡的哭过的痕迹，温声问道：“小满鼻子怎么红红的？哭过吗？”
苏晚晴淡淡一笑，语气温柔又无奈：“嗯，昨夜回过味来，就开始找阿娘，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阿梧了。
上次阿梧出门也是这般，小孩子依赖重，总要难过几日，我今日特意带她出来转转，换换心情。”
她说完，顺势抬眼问道：“锦真呢？是不是铺子里太忙没时间？若是不得空，我们就改日再来。”
裴书礼哪里肯让她们就这么走，笑着拦道：“不忙，不过是一些小事，等等锦真回来。
锦真今日去绣庄了，其实还算托了你的福呢，你上次送她的那幅石榴图，锦真拿去做了绣样，如今卖得极好，北边几十家铺子都供不应求。
她今日特意去铺子里吩咐，让南边分店也批量上架，算算时辰，锦真也该回来了，已经让人去喊她了。”
裴书礼叫下人去上茶来，再拿些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