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第一医院。
天色渐近黄昏，晚霞红彤彤的，一缕缕如丝线般斜插于云朵之间。
林青禾在更衣室换上白大褂，而后朝着值班室缓缓走去。
“嗨，林医生，一起去打羽毛球呀！”
林青禾闻声抬眼望去，只见老许手里握着球拍，正迎面朝她走来。
她弯起眉眼，微笑着轻轻颔首：“我值班呢，你去吧。”
老许冲她摆了摆手，兴冲冲地朝着一楼的空地奔去。
也不知他是和谁一起搭档。
这念头仅是一晃而过，瞬间便消失无踪。
她伸手推开值班室的门，里面除了新添了一张桌椅的薛曼宁，还有她的同事莫小星。
莫小星一瞧见她走进来，便偷偷摸摸地往她跟前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道：“青禾，你听说了吗？池向明这次的培训机会……”
她扭头示意那张此刻空着的座位，右手握拳，大拇指和食指相接上下搓捻，“给苏正副主任上贡了不少呢！”
林青禾微微挑眉，没说什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薛曼宁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林青禾的桌侧，低声唤道：“林医生。”
前几日张康那事，薛曼宁估计被吓得不轻，她还不知后续情形如何。
“曼宁，你还好吗？张康有没有让你哪儿受伤？” 她的声调柔和，眼中满是关切。
薛曼宁听到林青禾提及张康，脸一下子红了，低头慢吞吞地回道：“没有…… 没有受伤。”
“那就好。”
林青禾本欲再安慰一下这小姑娘，莫小星却挤到了两人中间，冲着薛曼宁叫嚷：“你就是那个实习生？”
薛曼宁有些惊慌，忙不迭地点头。
“你可以啊！张康那家伙平常看着挺憨厚老实的，一旦发起病来，好几个人都拦不住。你头一回碰到这种事，居然没被吓出什么毛病来，已经很不错啦！”
莫小星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谢谢…… 谢谢莫医生，我会继续努力的！” 薛曼宁不停地鞠躬致谢。
林青禾抬手制止薛曼宁： “去忙吧。”
薛曼宁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
莫小星转个方向，背靠着桌身，继续和林青禾谈论病人：“听说那天乔麦冬要跳楼，你当时在现场？”
提及乔麦冬，林青禾单手支着额头，有些无力：“是啊，本来都要下来了，也不知突然看到了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她明显被吓得厉害，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好在气囊放置得及时，不然我怕是要得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了。”
莫小星叹了口气，拍拍林青禾的肩膀：“好在你没变成我的病人。”
这意思岂不是说她也精神病了？
林青禾哭笑不得。
“乔麦冬自小就出现了幻觉，至于具体是什么让她如此恐惧，看来还得找她家长谈谈，挖掘出她们隐瞒的过往经历。”
她轻轻捏了捏眉心，对于如何治疗乔麦冬，完全是束手无策。
乔麦冬根本不和其他人交流，单靠吃药根本就行不通。
莫小星瞧着林青禾愁眉苦脸的模样，开导她：“船到桥头自然直，说不定哪天机缘就突然降临了呢？”
“你说得对。”
此时犹如无头苍蝇的林青禾未曾料到，在不久的将来，莫小星的这句话竟一语成谶。
“那张康该怎么办？眼瞅着就要出院了，他爸之前离开的时候开心得不行，这下可好，唉……” 莫小星刚开导完林青禾，自己却在那儿长吁短叹起来。
林青禾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人静默了好一会儿。
突然，“砰” 的一声巨响，值班室的门被人大力撞开。
三人纷纷抬头看向来人。
说曹操，曹操到！
来人正是张康的父亲！
张康父亲气势汹汹地走到林青禾面前，大声吼道：“林医生，我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不敢给他多吃药，就怕留下后遗症让我儿子变成个大傻子，你们居然给他打镇定剂！我要是想这样，何必大老远地跑来你们这儿看病？我这么信任你们，把儿子交给你们，你们怎么能不把我儿子的命当回事！”
林青禾镇定回应：“当时情况万分紧急，张康紧紧抱着人家女孩不肯撒手，好几个保安都拉不住，迫不得已才用了药。”
“你们的保安有什么用！一个孩子，你们几个人都拉不住！”
这话听得一旁的莫小星小声吐槽：“都这么大了还孩子……”
“这暂且不说，我都听说了，我儿子是因为你们新来的年轻实习生才犯病的，为什么要让她来？她不来不就没事了吗？我儿子也不会犯病了，你们别让实习生来了！”
这番话实在是过于霸道。
林青禾也不和他抬杠：“好，就算我们不让年轻的小姑娘来，那张康出院了又怎么办呢？不上街吗？大街上的小姑娘怎么办？让人家不上街吗？您的邻里呢？别人家没有小姑娘吗？”
张康父亲顿时语塞，一时无言以对。
“您先别着急，之前的治疗还是有效果的，我们再想想办法。”
林青禾实在不忍心看到一心为子女着想的父母这般满心挫败。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七尺老丈也会老泪纵横，陷入无声的绝望之中。
他摇了摇头，嘴里不停地重复着 “没法了”，颤颤巍巍地转身离去。
莫小星望着他的背影叹气：“唉，张康爸也真是不容易，老婆抛弃了父子俩跟别人走了，他为了张康的病，甚至放弃了原本稳定又体面的工作，专门去做那危险但收益高的蜘蛛人，各种治疗方法都尝试过了，本来眼看着病情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了，结果还是一下子回到了解放前，也难怪他伤心难过。”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林青禾想，无论身处何地，张康爸都一定不会放弃他儿子的。
……
晚饭过后，林青禾听闻张康爸给张康办理了出院手续。
对此，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在心间寄上祝福。
虽说精神病不能痊愈，但希望张康父亲的拳拳爱子之心不会被辜负，希望张康正常的状态能够持续得更长久一些，希望他们父子俩今后的生活能够平安顺遂。
稍晚些的时候，林青禾正在查看病人们的病历，接到了来自周家老宅的电话。
是冯元容打来的。
“奶奶，您找我？”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略显虚弱：“青禾，奶奶…… 想问问你，你和峻熙考虑得怎么样了？”
说的还是搬回老宅的事。
周峻熙没给奶奶答复吗？
林青禾暗自思忖该如何委婉地拒绝老太太的要求。
“奶奶…… 我……”
“青禾，” 冯元容打断她，“我…… 今天…… 又有点…… 不舒服了……”
不舒服？
难道老太太身上的病加重了？
老太太是唯一对她好的人了，在老太太身上，她才再次感受到养父去世后便再未体会过的亲情。
林青禾不禁有些着急，连忙追问：“奶奶您身体怎么样？您有没有去医院？”
“咳…… 不用去医院…… 老毛病了…… 你搬回来看看奶奶…… 奶奶病肯定就好了……”
林青禾听到这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老太太这是在用身体来拿捏她呢！
那她应，还是不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