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婉之面色微变，微微蹙了蹙眉，用手帕轻轻掩了下鼻尖，沿着昏暗的走廊慢慢往前走。
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狭小的牢房，铁门紧闭，只有上方一个小小的窥视窗。
偶尔有呻吟或咒骂声从里面传来。
她走得不算快，每到一处，会停下脚步，凑近窥视窗看一眼里面，然后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有时还会试着推拉一下牢门，检查门锁和铰链。
地下二层，丙区。
这里的守卫明显更加森严，她知道茅晶最有可能被关在重犯区，
而根据之前赵峥传递的信息和这几天的留心打听，重犯区最里面、看守最严的那几间，
是专门用来关押和审讯要犯的。
她走向最深处。
这里的灯光更加昏暗，只有远处审讯室隐约传来的、被墙壁阻隔得模糊不清的声响，
反而衬得这片区域死寂得可怕。
终于，她停在最靠里的一间牢房前。
这间牢房的铁门格外厚重，窥视窗也比别的更小。
门口没有守卫，但门上挂着的铁锁明显是特制的。
孙婉之先是如常地检查了一下牢门和门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然后，她踮起脚尖，凑近那个小小的窥视窗，朝里面看去。
只一眼，她的呼吸屏住了。
牢房角落里，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烂稻草上，蜷缩着一团勉强能看出人形的东西。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个人了。
头发被血污黏成一绺一绺，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紫黑、溃烂的伤口和新旧叠压的瘀痕。
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碎成布条，沾满污秽。
她的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的角度瘫软着，
显然里面的骨头都被生生打断了，只是勉强被皮肉连着。
这就是茅晶。
上海妇女救国会的主席，那个在讲台上慷慨陈词、组织妇女缝制寒衣支援前线、
在工人夜校里教唱抗日歌曲的、充满生命力的女性。
现在，她像一块被碾碎、又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孙婉之的指尖微微发凉，她迅速扫视了一眼走廊拐角，
守卫的身影被墙壁挡住，只有脚步声偶尔响起。
她得抓紧时间，孙婉之手腕一抖掏出一根铁丝，这种锁，可拦不住她花影！
就在铁丝插进锁眼的一瞬间，
“咔哒”，锁打开了。
孙婉之迅速闪身进去，轻声呼唤：“茅晶同志。”
角落里的那团东西似乎毫无反应。
孙婉之迅速靠近，再次开口，
“坚持住，组织没有放弃你，我们正在想办法。”
这一次，那团东西轻轻地颤动了一下，艰难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孙婉之心中一痛，两个眼眶中一只已经被烙铁烫得连在了一起，只剩一只还在勉力睁着。
里面是一片空洞的死寂和麻木，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只剩下一具承受无尽痛苦的躯壳。
孙婉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李宁玉告诉她的、只有茅晶和她上级才知道的紧急接头暗号中的前半句：
“裁缝同志让我问你，‘宝塔山的纺车，还能纺出革命的线吗？’”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那具濒死的躯体。
茅晶那只勉强能视物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紧接着，里面仿佛有微弱的火星被重新点燃，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光芒。
那光芒甚至让她破碎的脸庞都有了一瞬间的生气。
但这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即，那光芒以更快的速度黯淡下去，熄灭了。
她缓慢地艰难地，摇了摇头。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用尽了她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
她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孙婉之将耳朵凑在她嘴边，才勉强捕捉到那几个含混的音节：
“……不……行了……”
“……我……累赘……”
“……杀……了……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异常清晰，带着决绝和……恳求。
孙婉之的身体僵住了。
她似乎能感受到那具躯体传递出的、微弱却无比坚定的意志。
她不是没见过死亡，江湖厮杀，锄奸行动，她手上也沾过血。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这位同志，在经历了非人的折磨、四肢尽断、尊严被彻底践踏之后，
没有崩溃，没有屈服，甚至在最绝望的深渊里，当听到组织的暗号、看到一丝渺茫的希望时，她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求生，而是绝不能成为敌人的诱饵，绝不能连累前来营救的同志！
“杀了我。”这不是懦弱的求死，这是以自己残存的生命，为战友扫清障碍，
为革命保存力量，所能做出的最后、也是最壮烈的抗争。
酸涩和敬佩汹涌而来，她理解茅晶的选择，
从理智上，她甚至知道这可能是在当前绝境下，对顾晓梦和李宁玉的组织最有利的选择。
敌人留着她，就是为了榨取情报和设伏，每多活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而她现在的情况，即便能奇迹般救出，也几乎不可能再恢复，只会成为沉重的负担。
可是……亲手了结一位如此坚强、如此可敬的同志的生命？
时间在冰冷的空气中流逝，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走廊拐角处守卫的脚步声似乎更近了一些。
茅晶那只眼睛依旧望着孙婉之的方向，里面满是哀求。
孙婉之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犹豫和痛苦都被强行压下，她轻轻对着茅晶，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同志，一路走好。”
她的手抖出一根银针。
这是她师父传下的东西，淬有剧毒，见血封喉，中者瞬间心脏麻痹，几乎没有痛苦。
她的手指稳得像磐石，拈起了那根毒针。
这可能是她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次动手。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微抖，毒针如同有了生命般，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寒光，刺进茅晶的头顶。
没有声音。
孙婉之立刻收回手，将针藏好，重新拿起文件夹和笔，闪身出了牢房。
她站在牢房外，静静地等待了几秒钟。
牢房里，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最后一声叹息。
只有一片解脱了的寂静。
孙婉之知道，茅晶同志......不再痛苦了。
她没有再朝牢房看最后一眼。
转身，沿着来路，步履平稳地往回走。
经过走廊拐角的守卫时，她甚至还能对那个正打着哈欠的守卫点了点头，
脸上是完成工作后的轻松。
“统计完了？”守卫随口问。
“嗯，差不多，下面好多地方都需要修，记了一大堆。”
孙婉之扬了扬手里的本子，语气里带着点抱怨，“这得花多少钱和时间啊。”
守卫深有同感地耸耸肩：“可不是嘛，孙秘书辛苦了。”
孙婉之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地下牢房。
当她重新走上地面，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
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用力握紧拳头，直到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才将那阵颤栗压下去。
她挺直脊背，走向办公楼。
那根带走了一位无畏战士生命的毒针，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坠在她的心上，也铸进了她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