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婉之第二日照常去了76号。
她甚至比往常还早了半刻钟。
秘书室里还没几个人，王仁端着搪瓷杯正打哈欠，见她进来，连忙把杯子放下，笑道：
“孙秘书今天来得早啊。”
孙婉之弯了弯眼睛，将手袋放到桌边，语气轻快：“昨天那份监区维修统计还没誊清楚，我怕李主任问起来，王秘书又要替我担责任。”
王仁被她一句话哄得心花怒放，连忙摆手：“哪里哪里，孙秘书做事仔细，主任满意得很。”
满意？
孙婉之垂眸打开文件夹，心里却冷得打颤。
昨天她从地下牢房走出来时，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没有回头，没有流泪，甚至回到办公室后还替王仁整理了两份会议纪要，给李士群送了一趟茶。
所有人都说孙秘书漂亮、机灵、会做人。
没人知道，她袖口里那根银针，刚刚送走了一位被折磨到不成人形的同志。
“孙秘书，杨队长回来了。”旁边一个小秘书压低声音，带着点焦虑，“听说下面那个女共党死了。”
孙婉之笔尖一顿，只一瞬，又继续落下。
她抬头，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死了？”
“可不是嘛，杨队长早上带医生下去看了，说是身体衰竭，伤太重，扛不住。”
另一个人撇嘴：“李主任好像不大高兴，觉得死得太快，什么都没问出来。”
“都打成那样了，还能问出什么？”王仁小声嘀咕了一句，又立刻闭嘴，似乎怕隔墙有耳。
孙婉之低头整理纸张，声音轻轻的：“那倒也是，人又不是铁打的。”
没人听出她话里的颤音。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
杨杰大步走进走廊，脸色阴沉，身后跟着两个行动队的人。
李士群从办公室里出来，压着怒气问：
“查清楚了？”
杨杰低头：“查清楚了，昨晚值班记录无异常，门锁无撬动痕迹，牢房里也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医生看过，说是伤势过重，内脏出血，身体衰竭致死。”
李士群冷笑：“你们审人审成这样，还跟我说身体衰竭？”
杨杰脸色一僵：“主任，那女人嘴硬得很，再不下重手，什么都撬不出来。”
“撬出来了吗？”
杨杰不敢说话了。
李士群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一甩袖子：“废物。尸体处理干净，别让外面闻到风声。”
“是。”
孙婉之坐在秘书室里，听着这一问一答，掌心慢慢收紧。
很好。
她亲手留下的那一点痕迹，没有被发现。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松快。
她想起茅晶那只唯一能睁开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怨，没有怕，只有恳求和决绝。
杀了我。
那三个字像一根细而冷的针，扎在她心口，拔不出，也不能拔。
中午，叶吉卿来了76号。
她穿着一件深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时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像刀子一样从秘书室众人脸上扫过。
孙婉之立刻站起来，笑得乖巧：“叶太太。”
叶吉卿看了她一眼。
“孙秘书倒是勤快。”叶吉卿慢悠悠道，“来了没多久，倒像是比老秘书还熟门熟路。”
孙婉之低头一笑：“我笨，只能多做些，免得给主任添麻烦。”
“笨？”叶吉卿轻轻一笑，“孙秘书若是笨，这秘书室里就没几个聪明人了。”
王仁听出味道不对，连忙打圆场：“太太，孙秘书确实用心，主任也夸过……”
叶吉卿转头看他：“我问你了吗？”
王仁立刻闭嘴。
孙婉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眼底却暗暗记下了叶吉卿身后那个陌生女人。
三十来岁，穿灰布旗袍，手里拿着账本，面相普通，眼神却一直在屋里打转。
叶吉卿的人。
果然，下午那女人就以“协助整理秘书室杂务”的名义留下了。
孙婉之去茶水间倒水时，经过门口，听见叶吉卿压低声音对她说：
“新来的，尤其是有靠山的，都给我盯紧些，背景干净不干净，不是嘴上说了算。”
那女人低声应是。
孙婉之脚步未停，端着水杯回到座位，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傍晚下班时，她故意落在最后。
她打开抽屉，里面的东西摆放整齐，钢笔、信纸、口红、小镜子。
太整齐了。
她早上离开时，发夹明明斜压在口红盒上，如今却被端端正正地摆在右侧。
有人翻过她的桌子。
孙婉之指尖轻轻按住抽屉边缘，脸上仍是懒洋洋的笑。
很好。
暗处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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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百乐门灯火通明。
孙婉之换了一身月白色旗袍，妆容比白日更艳些，坐在二楼靠栏杆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酒，却一口没喝。
潘汉卿来得很晚。
他今天扮作一个上海小开，头发抹得油亮，西装穿得有些浮夸，手里还夹着一支烟，一坐下就笑：
“小姐，一个人喝闷酒？”
孙婉之瞥他一眼：“潘先生来得这么迟，是怕我吃了你？”
“我怕被76号的人吃了。”潘汉卿压低声音，“说吧。”
“茅晶死了。”孙婉之说。
潘汉卿指尖顿住。
孙婉之看着楼下舞池里旋转的人影，声音很轻：“她知道自己出去无望，求我杀了她，于是我动手了。”
潘汉卿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做得很干净。”
孙婉之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冷：“潘先生，这是夸我吗？”
潘汉卿看向她。
孙婉之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抖，可还是让潘汉卿心里一沉。
“她让我杀了她！”孙婉之说，
“我以前总觉得，人活着才有机会，哪怕是爬，也要从泥里爬出去，可她明明看见我了，明明知道她的组织没有放弃她，她第一句话却不是救我，而是杀了我。”
她转过头，眼底第一次露出茫然。
“潘汉卿，信仰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能让一个人连命都不要，连疼都不怕，连活下去的机会都不要？”
潘汉卿很久没有说话。
楼下乐队换了一支曲子，鼓点轻快，笑声与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荒唐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不是共产党。”潘汉卿终于开口，
孙婉之看着他。
“我当年进中统，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他嗤笑一声，
“当然，后来里面烂成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可是最开始，我是真信过的，信这个国家不能亡，信总要有人去做脏活，去杀该杀的人，去护该护的人。”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低下去：
“信仰不一定非要挂在嘴上。它有时候就是你明知道前面是死路，还愿意往前走一步，因为你知道，你后面站着的人不能退。”
孙婉之怔怔地听着。
潘汉卿看着她，语气难得没有调笑：
“茅晶不是不想活，她是太想让更多人活。”
孙婉之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这句话，终于让她心口那根针动了动。
“那我呢？”她问得很轻，“我算什么？”
潘汉卿看着她，忽然认真道：“你没有逃，没有崩，也没有让她白死，孙婉之，你已经站在这条路上了。”
孙婉之别开眼，像是不屑：“潘先生哄女人的本事倒是不差。”
潘汉卿笑了：“那也得看对谁。”
两人目光短暂相触，又同时移开。
片刻后，孙婉之重新端起酒杯，遮住唇边一点极淡的笑。
“叶吉卿开始查我了。”她说，“还派了人进秘书室，今天翻了我的桌子。”
潘汉卿脸色立刻沉下来：“顾会长给你做的身份不会有问题的。”
“是啊。”孙婉之轻轻晃着杯中酒，“但一份没有瑕疵的档案，本身就是最大的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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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李公馆。
叶吉卿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