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船行，是从账本开始被人盯上的。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赵叔。
他跟了顾民章十几年，管着上海几处仓库和码头交接，平日里最擅长与巡捕、税卡、日本宪兵、汪伪官员打太极。
这日他照常去码头验货，回来时却没有先去账房，而是直接去了顾晓梦住处。
顾晓梦正在客厅里翻一本杂志，听见佣人通报，眉梢微挑。
“赵叔怎么这时候来了？”
赵叔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四周。
顾晓梦立刻会意，挥手让人退下。
“小姐，码头上有人在查我们的货。”赵叔压低声音，
“问这几个月顾家的船都走了哪些航线，哪些货报的是药品，哪些报的是布匹，哪些又和上海司令部的人有关系。”
顾晓梦合上杂志，脸上的娇懒瞬间褪去。
“谁的人？”
“看着像76号，但也有两个脸生的，口音像重庆来的。”
顾晓梦眼神一沉。
76号查顾家，不奇怪。
叶吉卿既然盯上了孙婉之，迟早会顺藤摸瓜摸到顾家。
可重庆来的人也在问？
这就不对了。
“他们问到我了吗？”
赵叔点头：“问了，问小姐在上海置办的几处产业，尤其是那间给司令部女眷供货的洋装店，还有法租界那处公寓。”
顾晓梦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洋装店，是她给几条线传递消息的掩护之一。
法租界公寓，则连着她与李宁玉常用的密道。
“告诉账房，这半个月所有账都做得笨一些。”顾晓梦说，“不要太干净，多留几处无伤大雅的错，让他们查得到东西。”
赵叔一愣：“小姐的意思是……”
“人若什么都查不到，就会想查更深。”顾晓梦淡淡道，
“让他们查到顾家偷税、走私、行贿，最好再查到我顾晓梦花钱如流水、骄纵跋扈、仗着父亲给日本人送礼讨好处。”
赵叔沉默片刻，低声道：“明白了。”
顾晓梦忽然笑了一下，重新靠回沙发上，仿佛刚才那个冷静下令的人不是她。
“还有，给叶太太送一套首饰去，就说我表妹婉之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有什么冲撞，还请她多包涵。”
赵叔眼神微动：“这是示弱？”
“不是。”顾晓梦慢悠悠道，“这是告诉她，孙婉之后面确实站着顾家，她越忌惮，就越不敢立刻下死手。”
赵叔离开后，顾晓梦独自坐了片刻。
没想到火舌这么快舔到了顾家。
而更麻烦的是重庆。
陈墨群。
这个名字浮上心头时，顾晓梦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她一直知道陈墨群危险。
危险的从来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那种自以为深情又自以为清醒的执念。
他会欣赏她，会保护她，也会在某一刻，为了所谓党国利益，毫不犹豫将枪口对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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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宁玉刚走进译电室，就察觉到了不对。
三名日军参谋在她进门时同时停了一瞬，又各自低头继续工作；
副官从走廊经过，脚步比往常慢了半拍；
她办公桌上的文件摆放没有变化，可最上面那份电报摘要的折角，被人压平了。
李宁玉坐下，若无其事地开始工作。
半小时后，顾晓梦抱着一叠资料进来。
“李处长，这是中村机关长办公室要的上月译电归档表。”
她声音清亮，脸上带着一点不耐烦，“他们要得急，我可是跑了一趟。”
李宁玉抬头：“放下吧。”
顾晓梦把文件放到桌上，指尖在最上方纸页边缘微动了两下。
这是她们约定的信号。
有事。
李宁玉没有看她，只淡淡道：“顾少校，归档表格式错了两处，晚些来我办公室重做。”
顾晓梦立刻皱眉：“又错了？李处长，你也太挑剔了吧。”
“军务无小事。”
“知道了知道了。”
她抱怨着离开，半小时后才敲开李宁玉办公室的门。
门关上。
顾晓梦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消失。
“顾家被查了。”她开门见山，“76号，还有可能是重庆的人。”
李宁玉眸光微凝：“重庆？”
顾晓梦走近几步，声音压低，“我怀疑陈墨群。”
“司令部这边也有变化。今天有人动过我的文件，中村的副官几次经过译电室，像是在观察。”
顾晓梦眉心一跳：“日本人也开始怀疑了？”
“未必是怀疑。”李宁玉冷静道，“也可能只是权力更替前的例行排查。
中村作为新机关长迟迟未到，却把副官先派了过来，下面的人都在找可疑之处，想给新主子献礼。”
“那我们收一收？”
“必须收。”李宁玉说，“至少这段时间，你不要再亲自去洋装店，不要去法租界那处公寓，也不要频繁见孙婉之。”
顾晓梦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忍住了。
李宁玉看着她：“晓梦，这一次不是裘庄，裘庄里棋盘小，棋子少，龙川再疯，也只有一双眼睛，可上海不一样。日本人、76号、重庆、租界、帮派，所有人都在看。”
顾晓梦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玉姐，你现在训人越来越像我爸爸了。”
李宁玉没有笑。
顾晓梦心头忽然一紧。
她发现李宁玉最近确实越来越沉默了。
从茅晶被捕，到孙婉之亲手送她离开，再到顾家被查，李宁玉一直很冷静。
她安排、判断、下令，像一把直插敌人心脏的尖刀。
可越是如此，顾晓梦越知道，她心里不会好受。
茅晶是她的同志。
孙婉之是她派去的人。
每一条命，每一次牺牲，最后都会压在李宁玉心上。
顾晓梦慢慢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了李宁玉放在桌边的手。
李宁玉指尖微凉。
她没有抽回。
顾晓梦心口一软，声音低下来：“玉姐，你别总一个人扛。”
李宁玉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没有一个人。”
顾晓梦怔住。
李宁玉抬眼看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疲惫，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只是有些事，我必须先想清楚，才能告诉你。”
顾晓梦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你慢慢想。”她说，“但不许把我排除在外。”
李宁玉看着她，终于很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傍晚，陈墨群约顾晓梦吃饭。
地点选在一家法式餐厅。
顾晓梦到时，他已经等在靠窗的位置，西装笔挺，桌上放着一束香槟玫瑰。
“晓梦。”陈墨群起身替她拉椅子，“你最近忙得很，请你吃顿饭倒像是请长官批公文。”
顾晓梦坐下，笑得明艳：“学长这话说得，我哪敢不来？只是司令部那边事情多，日本人又难伺候。”
陈墨群替她倒酒，语气自然：“听说新机关长快到了？”
“谁知道呢，日本人的事，一天一个说法。”
顾晓梦托着下巴，“倒是你，突然找我，不会只是请我吃饭吧？”
陈墨群笑了笑。
“重庆来了一份通报。”
顾晓梦手指一顿，又很快拿起酒杯：“哦？”
“李氏家族那边，因与延安来往暧昧，已经有人被处理了。”
陈墨群看着她，“现在上面风向有些变了，抗日归抗日，但界限，不能模糊。”
顾晓梦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懂，又仿佛听懂了却不以为然。
“陈长官这是在提醒我？”
“我是怕你心软。”陈墨群说，“你身边有些人，立场未必清楚，晓梦，你是顾民章的女儿，也是军统的人，你该知道，党国不会容忍任何人脚踩两条船。”
顾晓梦笑容淡了半分。
“陈墨群，你这话说得像审我。”
陈墨群看着她，目光温和：“我若要审你，就不会坐在这里。”
顾晓梦与他对视片刻，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