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家一个远房表妹，叫曹玉珍，从前在账房做过事，识字，也懂些文书。”
叶吉卿坐在李士群办公室里，语气淡淡，“如今秘书室事情多，孙秘书一个新来的都忙成那样，我看着心疼，便让玉珍来帮帮忙。”
李士群正翻文件，闻言抬头看她一眼。
“秘书室的人事，什么时候也归你管了？”
叶吉卿笑容不变：“我是怕你的人不够用。你若嫌我多事，我这就让她回去。”
李士群看了她片刻，终究没把话说死。
最近76号事情太多。
崔默死后，行动队缺人，吴志国刚到，能不能用还要观察；地下牢房那边又死了茅晶，他心里始终觉得不太妥。
一个小小的秘书室，叶吉卿想塞人，就塞吧。
“别闹出事。”李士群说。
叶吉卿轻轻一笑：“我什么时候给你闹过事？”
李士群没有接这句话。
夫妻多年，他太清楚叶吉卿。
她从来不闹小事。
她一出手，就是要闹个人仰马翻。
曹玉珍进秘书室那日，孙婉之亲自给她倒了茶。
“曹小姐以后多担待。”孙婉之笑得温柔，“我来得也不久，许多规矩还要请你教我。”
曹玉珍连忙摆手：“孙秘书客气了，我哪里敢教你。”
她嘴上谦逊，眼睛却忍不住往孙婉之桌上扫。
孙婉之像没看见，拉着她熟悉文件柜，耐心讲每一类档案的摆放。
王仁在旁边看得感慨：“孙秘书脾气真好。”
孙婉之回头一笑：“多一个人帮忙，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越热络，曹玉珍越不好立刻伸手。
可孙婉之知道，这个人不是来学做事的。
她是叶吉卿安在她身边的一颗钉子。
钉子不拔。
要让它钉在自己想让它钉的位置。
所以接下来的几日，孙婉之故意让曹玉珍看见一些东西。
譬如顾晓梦送来的香粉。
譬如她给叶吉卿准备却迟迟不敢送出去的赔礼。
譬如她偶尔写到一半又揉掉的信，信里全是小女孩似的委屈：
“表姐，叶太太似乎不喜欢我。”
“若我给顾家惹了麻烦，不如还是回去。”
这些东西都不重要，她只是想要让曹玉珍转述给叶吉卿。
果然，三日后，叶吉卿对她的态度稍稍变了。
敌意没有少，但多了一点轻蔑。
轻蔑比警惕好，孙婉之很清楚。
一个女人若被另一个女人当成只会撒娇求庇护的漂亮草包，那她就有了喘息的余地。
潘汉卿传来消息时，孙婉之正在裁一张旧报纸。
两人在一家照相馆后间碰头。
潘汉卿今天扮成照相馆伙计，脸上贴了点胡子，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倒真像个混日子的手艺人。
孙婉之一进门，他就把一卷胶片递给她。
“叶吉卿派人去苏州了。”
孙婉之接胶片的手顿住。
潘汉卿继续道：“查你的孙家背景，学籍、户籍、亲属关系，还有你当年寄住的那户人家。”
孙婉之垂眸：“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潘汉卿说，“顾会长，早在你入局前就把线补齐了，苏州那边有活人作证，连你小时候摔破过哪只碗，都有人能说出来。”
孙婉之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太完美了。”
潘汉卿看着她：“你也这么觉得？”
“叶吉卿那种人，不会因为查不到漏洞就放心，她只会觉得，有人替我把漏洞补平了。”
潘汉卿点头：“所以你要更小心。”
孙婉之抬眼，笑了：“潘先生今日倒是啰嗦。”
潘汉卿别过脸：“我是替李宁玉传话。”
“哦。”孙婉之拖长声音，“那‘小心’两个字，也是玉姐说的？”
潘汉卿不说话了。
孙婉之靠近一步，眼睛弯起来：“潘先生，担心我？”
潘汉卿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一个字：
“……嗯。”
孙婉之一怔，她本是逗他。
没想到他认了。
照相馆后间忽然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喊：“小潘！客人要取照片！”
潘汉卿立刻转身，像是终于找到逃开的理由。
孙婉之看着他的背影，唇边的笑先是慢慢变淡，随即又慢慢深了些。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胶片，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陌生的情绪。
在这脏污泥潭里，竟也有人会认真说一句——担心她。
另一边，李士群终于单独见了吴志国。
地点在76号后楼的小会议室。
李士群没有带任何人。
他亲自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到吴志国面前。
“吴处长来上海几日，可还习惯？”
吴志国端起酒，丝毫没有犹豫的一饮而尽：“比杭州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
“人多，鬼也多。”
李士群笑了：“那吴处长看，谁最像鬼？”
吴志国看着他：“李主任想听真话？”
“当然。”
吴志国把酒杯放下。
“李宁玉。”
李士群眼神微动，却没有接话。
吴志国继续道：“一个女人，能从裘庄那种地方活着出来，还能让日本人继续用她，凭什么？”
“凭她会破译密码。”
“会破译密码的人，不止她一个。”吴志国冷笑，“李主任，天才也是人，人都有弱点，可李宁玉好像没有。”
李士群慢慢靠回椅背：“吴处长知道她的弱点？”
吴志国沉默了，李士群没有催。
良久，吴志国才开口：
“我知道一些她的秘密。”
李士群眼底亮了一瞬。
“什么秘密？”
吴志国抬眼：“现在说了，我还有什么价值？”
李士群看着他，忽然笑了。
“吴处长果然不是莽夫。”
“我本来就不是。”
“可外面都这么说。”
吴志国也笑了，笑意里带着阴冷：
“让他们说，莽夫好啊，莽夫做什么都不奇怪，杀人不奇怪，发疯不奇怪，做什么都不奇怪。”
李士群端起酒杯，眼底的兴趣更深。
这把刀，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好用。
“吴处长想要什么？”他问。
吴志国回答得很快：
“权力，金钱。”
李士群满意地点头。
这答案，比什么忠诚都可靠。
因为贪婪的人，才好控制。
可他不知道，吴志国垂下眼时，心里只冷冷补了一句：
还有你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