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吴志国就第一次立功了。
他向李士群递上了一条关于中共上海地下交通站的线索。
杨杰在旁边冷笑，“吴处长初来乍到，就有线索？”
吴志国看都没看他，只把纸条推给李士群。
“城南永济坊，杂货铺，掌柜姓卢，表面卖烟酒，暗里替共党传递药品，今晚八点，有人去取货。”
杨杰嗤笑：“这么详细？”
吴志国抬眼：“你不敢查？”
杨杰脸色一沉：“谁说我不敢？”
李士群抬手打断两人。
他拿起纸条看了片刻，问：“容我多问一句，你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吴志国冷冷道：“我在杭州的旧线，进裘庄之前我就盯过一批人，只是当时没来得及收网。”
这是李宁玉和顾晓梦替他编好的说法。
真真假假，最难查。
永济坊那处点，确实曾经给组织运过药品，但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转移，人员撤空，只留下两名早该转移却执意不走，被查实怀有二心的外围人员。
这一刀，必须割。
若不割，吴志国进不了76号的心腹圈，后面会死更多人。
当晚，吴志国和杨杰带人扑向永济坊。
枪声响了半条街。
第二天一早，吴志国当场击毙两人，搜出三箱药品、一部旧电台、几本进步书刊，还有半页烧剩的名单。
经背叛了组织的叛徒指认，确认两人曾为延安运送过药品，一切证据齐全。
太齐全了！
齐全到足以让李士群高兴，足以让日本人满意，也足以让吴志国在76号站稳脚跟。
李士群拍着吴志国的肩，笑得真切了许多。
“吴处长，好本事啊。”
吴志国低头点燃一根香烟，缓缓道：“我说了，我来上海不是吃闲饭。”
杨杰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他知道，从今天起，吴志国不再只是一个外来的杭州军官。
他开始分76号的肉了。
三天后，叶吉卿找上吴志国。
在76号附近的一处茶楼雅间。
吴志国到时，叶吉卿已经在喝茶了。
“吴处长请坐。”
吴志国坐下：“叶太太有事？”
叶吉卿替他倒茶：“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吴队长是聪明人。”
吴志国没有碰茶：“太太高看我了，外面都说我是莽夫。”
叶吉卿淡淡道，“莽夫可不会刚来上海，就让李士群另眼相看。”
“太太想说什么？”
“76号不是李士群一个人的。”叶吉卿看着他，
“这里的账、钱、人情、后路，我比他清楚。吴处长若想往上爬，只靠他，不够。”
吴志国眯起眼：“太太要我投靠你？”
“不是投靠。”叶吉卿轻笑，“是合作。”
吴志国沉默片刻：“我能得到什么？”
“你想要的，我都能帮你拿。”叶吉卿说，“但我要知道，你到底知道李宁玉什么秘密。”
吴志国低头笑了一声。
“叶太太也对她有兴趣？”
“我对所有有才华的人都有兴趣。”
吴志国抬眼：“那太太不妨先查查顾晓梦。”
叶吉卿目光一冷。
“吴队长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吴志国起身，“只是提醒太太，顾家的人，未必都干净。”
他说完就走，留下叶吉卿坐在雅间里，慢慢思考。
吴志国这句话，是顾晓梦让他说的。
但叶吉卿只能查到顾晓梦想要她查到的东西。
只有她动起来，才会露出破绽。
果然，没多长时间，潘汉卿在夜里来到李宁玉与顾晓梦的临时据点。
“叶吉卿在查顾家的资金去向。”
顾晓梦并不意外：“查到哪一步了？”
“洋装店、码头、药品、女眷供货，还有你那几笔给76号送礼的钱。”潘汉卿说，“她怀疑顾家借商路给共党输血。”
顾晓梦笑了：“她倒是聪明。”
李宁玉看着桌上的账目复写件，眉眼冷静。
潘汉卿道：“叶吉卿动顾家的钱，李士群一定不知道知道。”
“我们要的就是在他们夫妻间制造出裂痕。”顾晓梦点点手指
李宁玉点头：“分而化之。”
当夜，五人在密道中又一次齐聚。
李宁玉、顾晓梦、潘汉卿、孙婉之、吴志国。
孙婉之坐在靠墙的位置，神色比从前沉了些。
李宁玉把几份情报铺开。
“叶吉卿查顾家，表面是查孙婉之背景，实则是查钱，李士群如今最忌讳的，正是有人绕开他动76号的钱。”
潘汉卿接话：“李士群靠日本人，叶吉卿靠钱袋子，夫妻是夫妻，账却未必是一笔账。”
顾晓梦笑道：“那就让他们相信，对方正在背着自己搞小动作。”
孙婉之抬眼：“我可以给李士群上点眼药。”
潘汉卿看向她：“我不同意，你在秘书室已经被盯得很紧了。”
孙婉之反问：“那你有更合适的人？”
潘汉卿沉默。
孙婉之轻轻一笑：“潘先生放心，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这句话她说的太轻挑，潘汉卿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
李宁玉看了两人一眼。
“赵峥在总务处，可以配合假账。”她继续道，“动作不能太大，第一步，只让李士群起疑。”
顾晓梦指尖点着桌面：“第二步，让日本人听见76号内部不稳。”
吴志国冷声道：“第三步，让他们互相咬。”
密道里灯火微晃。
他们要让整座76号，从内部开始烂。
碰面结束后，潘汉卿乔装成司机送孙婉之回公寓。
车子停在了巷口。
孙婉之下车前，潘汉卿忽然问：
“等这一切结束，你想去哪里？”
孙婉之的手停在车门上。
她似乎没听懂，又似乎听懂了。
良久，她低声道：
“……没想过。”
潘汉卿看着她。
孙婉之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我们这种人，能把今天过好就不错了。”
她推门下车，旗袍下摆在夜风里轻轻一晃。
潘汉卿坐在车里，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李宁玉，想起顾晓梦，想起那些在黑暗里仍然敢谈黎明的人。
也许有一天。
他想。
也该有人问孙婉之，想不想和他一起活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