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报时间定在两日后的凌晨。
那天夜里，司令部正在举行小型酒会，招待几名从南京来的日军顾问。
顾晓梦穿了一身水红色旗袍，头发挽起，耳坠轻晃，笑得明艳又骄矜。
她在酒会上游刃有余，先陪中村喝了半杯酒，又用几句日语夸得一名参谋面露得色。
没人觉得她危险。
漂亮女人在酒桌上的危险，往往被男人轻看。
而这正是顾晓梦需要的。
临近午夜，她故意装作微醺，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不行了，再喝下去，明早李处长又要说我误事了。”
副官笑道：“顾小姐酒量很好。”
顾晓梦白他一眼：“好也不能被你们这样灌，我要去个洗手间。”
她说完便起身离席了。
走廊里灯光昏暗。
顾晓梦看上去醉极了，连脚步都十分虚浮。
她先绕到资料室外，确认了巡逻队的换班时间。
十二点四十。
第一队巡逻从东侧楼梯下去。
第二队要到十二点五十二才会上来。
十二分钟。
足够了。
她推开侧门，闪身进了电讯室旁的备用间。
里面早有人替她留好了东西。
一枚钥匙。
三组压缩后的密文。
李宁玉的字很小，很秀气，像她这个人，越到生死关头，越不肯乱一笔。
顾晓梦把纸捏在手心，随后打开了电讯室的门。
屋内机器静静的看着这个深夜里闯进的不速之客。
她迅速坐下，开机，调频，接线，动作一气呵成。
所有动作都被她反复演练过无数遍。
第一组。
第二组。
电波划破夜色，向着远方奔去。
顾晓梦耳边只有机器细微的震动声和自己的心跳。
第三组刚发到一半，走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提前上来了。
顾晓梦指尖一顿，随即继续发。
还差七个字符。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五个。
门外有人说日语：“钥匙应该就掉在这附近啊，你快帮我找找。”
三个。
另一个声音道：“行行行，我帮你。”
最后一个字符发出。
顾晓梦立刻切断电源，删除记录，把电文纸塞进嘴里，囫囵嚼了两下，吞了下去。
她踮起脚尖走到门边，轻轻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有两个日军士兵正在门口俯身找着什么。
顾晓梦看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钥匙，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发现钥匙不见了。
趁他们背过身去出现视线盲区时，顾晓梦立刻行动，迅速闪出门外，跌坐在地上，顺手讲钥匙丢到了墙角。
“哎哟。”
两个日本兵被动静吓得一激灵，回过头看到顾晓梦，一愣。
“顾少校怎么在这里？”
顾晓梦眯着眼看他们，语气不善：“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我找洗手间，你们这司令部怎么回事？走廊都长一个样，害我绕了半天。”
士兵看她脸色泛红，身上还有酒气，神色稍缓：“顾少校，这里不能随便靠近的。”
“那你们写清楚洗手间在哪啊。”顾晓梦不耐烦地说，“我要回去了，明天还要被李处长罚改归档表呢。”
她径直往外走。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终究没有拦。
顾晓梦走出十几步，后背才渗出冷汗。
转过拐角时，她看见李宁玉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抱着文件，神色冷淡。
“顾少校。”李宁玉声音平稳，“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两个士兵正好跟出来。
顾晓梦立刻抱怨：“迷路了！这司令部的走廊简直像迷宫。”
李宁玉皱眉：“你喝酒了？”
“一点点。”
“明早八点，把上月归档表重新誊一遍。”
顾晓梦瞪大眼：“李处长，你有没有人性？”
李宁玉冷冷道：“没有。”
两个士兵听到这里，彻底放下疑心。
等他们离开，顾晓梦与李宁玉对视一眼。
顾晓梦轻轻颔首。
她们不知道的是，司令部对面一栋旧楼里，有人放下了望远镜。
陈墨群站在窗后，神色晦暗。
他本只是来见一个线人。
可线人迟迟未到，他便在窗边抽烟，偶然看见司令部三楼有信号灯亮起，以及，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那个时间，不该有人在电讯室。
更不该是顾晓梦，认识了那么多年，他是不会认错人的。
几乎同一时刻，他安排在电讯监测点的人也传来消息：凌晨十二点四十九分，司令部附近出现短促异常电波，时间极短，方向难辨，但绝不是发到重庆的。
陈墨群看着手里的纸条，许久没有说话。
顾晓梦。
第二日，他开始调查，顾晓梦当晚酒会离席的时间。
一切，都对上了
陈墨群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时，他忽然又将烟捻熄，起身去了那栋藏着地下室的旧楼。
地下室里有腐烂的药味。
行军床上蜷着一个人，不，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他瘦得脱了形，半张脸被烧毁，一只眼睛浑浊失明，另一只眼却在黑暗里泛着怨毒的光。
听见脚步声，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
“陈……长官……”
陈墨群站在他面前，沉声问：“裘庄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他的那只好眼猛地亮了。
“记得……怎么不记得……”
“顾晓梦。”陈墨群盯着他，“她在裘庄做了什么？”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笑，又像漏风的破箱子。
“她……她骗了所有人……”
陈墨群脸色微变：“说清楚。”
他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脸上的疤在昏暗灯下扭曲得可怖。
“从一开始……她……她护着李宁玉……一切都是......都是她策划的……”
陈墨群手指慢慢收紧。
“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笑得更难听。
“我……这副样子……骗你……有什么好处？”
他喘了几口气，眼里恨意几乎要滴出血。
“李宁玉……一定是老鬼……顾晓梦一直在护她……她们是一伙的……一伙的……”
陈墨群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的话未必全可信。
可若与他近来查到的一切合在一起，却严丝合缝。
顾晓梦与李宁玉的过分亲密。
顾家资金流向异常。
还有那天深夜异常的电波。
现在还有这个裘庄亲历者的证词。
陈墨群闭了闭眼。
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证据，而是顾晓梦笑着举杯的样子。
明艳，骄纵，像永远不会被这乱世弄脏。
他曾经真心想护她。
可党国利益，高于一切。
再次睁眼时，陈墨群眼里的那点柔软，已经冷了下去。
“你好好活着。”他说，“后面还用得上你。”
他低低笑起来。
那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像从裘庄大火里爬出来的恶鬼，终于闻到了新鲜血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