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群约顾晓梦吃饭，选在了一处临江饭店。
包厢很安静，窗外能看见江面灯火。
顾晓梦刚进门，就看到陈墨群静静的坐在了窗边。
桌上菜不多，但都是她从前随口说过喜欢的。
她看了一眼，笑道：“学长今日这么有心，我倒有些不敢吃了。”
陈墨群替她拉开椅子：“只是吃顿饭，何必说得像鸿门宴。”
顾晓梦坐下，眨了眨眼：“这年头，鸿门宴也不会在门口挂牌子呀。”
陈墨群笑了。
两人像往常一样寒暄。
他说重庆近况，她就说一些琐事；他说上海局势越来越复杂，她抱怨日本人规矩多得令人头疼。
酒过半旬，陈墨群忽然道：
“最近司令部周边监测到了异常电波，我有跟你说过吗？”
顾晓梦正在剥虾。
她动作没有停，自然的皱了皱眉：“异常电波？”
“嗯。”陈墨群看着她，“时间很短，来源大约在司令部附近。”
顾晓梦把剥好的虾放进碟子里，嫌弃地擦了擦手。
“是吗？那可得好好查查，日本人现在草木皆兵，若真查到是司令部里有人乱发报，只怕又要折腾我们这些中国人。”
陈墨群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反应很自然。
自然到看不出一点破绽。
“你不担心吗？”
顾晓梦抬眼：“我担心什么？”
她顿了顿，忽然像想起什么，笑起来。
“哦，我想起来，小时候我玩爸爸船上的无线电，发过一串乱七八糟的求救信号，差点把船员吓死，后来爸爸罚我抄了一百遍电报守则。”
陈墨群也笑：“你小时候倒是胆大。”
“现在也胆大。”顾晓梦端起酒杯，“不然怎么敢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做事？”
这话说得一语双关。
陈墨群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
“晓梦，人胆大是好事，但也要小心玩火自焚啊。”
顾晓梦笑容淡了点。
“陈墨群，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提醒你。”他说，“你身边的人，未必都值得信。”
顾晓梦把酒杯放下。
“你又想说李宁玉？”
陈墨群没有否认。
顾晓梦冷笑：陈墨群，我不是三岁小孩，我和谁亲近，心里有数。”
“那党国呢？”陈墨群问，“你心里也有数？”
包厢里忽然静下来。
顾晓梦看着他，片刻后，缓缓笑了。
“当然。”她说，“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我姓顾，顾家的船在江上走，靠的是风向，也靠的是旗子，哪面旗能护住顾家，我自然看得清。”
陈墨群与她对视。
她的话现实，冷静，甚至带着一点商人本色的凉薄。
若不是心里已有怀疑，他一定会信。
一顿饭吃到最后，仍旧体面。
陈墨群送她下楼时，顾晓梦忽然停住脚步。
“陈墨群。”
他转头。
顾晓梦看着他，眼底有一点似笑非笑的冷意。
“你今日若是审我，证据不够，若是关心我，大可不必。”
“那你当我是关心吧。”
顾晓梦笑了笑：“那下次换个好听点的说法。”
她转身上车。
半小时后，顾晓梦见到了李宁玉。
她把陈墨群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李宁玉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他察觉到了异常，尤其是他好像确认我是延安的人了。”
顾晓梦点头：“但他手里没有证据，不然今晚就不是饭局，是抓捕。”
“陈墨群在试探你，说明他还需要确认，我们要争取时间。”
“怎么争取？”
“主动出击。”李宁玉看着她，“向他表达忠诚。”
顾晓梦皱眉。
李宁玉继续道：“他怀疑你会被延安影响，那你就让他看见你有多么厌恶那边，多么瞧不起。”
顾晓梦立刻明白：“你想让我...？”
李宁玉点头。
顾晓梦笑了一声，笑意却很冷：“痛陈我一时糊涂，被你迷惑，坚决与共党划清界限？”
李宁玉睫毛轻轻一颤。
顾晓梦看见了，心口微疼。
她走到李宁玉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玉姐，我是演给他看的。”
李宁玉垂眸：“我知道。”
“你不知道。”顾晓梦声音很轻，“我写一万遍和你划清界限，也不会有一笔是真的。”
李宁玉看着她。
半晌，她轻声道：“我知道。”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柔软得多。
顾晓梦把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陈墨群不能留太久。”她说。
“嗯。”李宁玉说，“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先活过他布的下一局。”
深夜，顾晓梦离开后，李宁玉独自坐在桌前。
她铺开一张信纸。
笔尖悬了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晓梦，生如逆旅，死即小别......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后面该写什么？
让她不要难过？
让她继续走下去？
让她忘了自己？
李宁玉忽然觉得荒唐。
顾晓梦怎么可能不难过，又怎么可能忘。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若死了，顾晓梦不会崩溃在别人面前，却会在无人处一寸寸碎掉，再把碎片拼回刀刃，去杀该杀的人。
李宁玉握着笔，手指微微发白。
过了许久，她把那张纸撕了。
碎片落进火盆，很快卷曲成灰。
她没有留下任何文字。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所谓遗书，有时候不是安慰，而是另一种残忍。
她答应过顾晓梦，要一起看红旗。
既然答应了，就不能轻易写下告别。
窗外夜色深重。
李宁玉坐在灯下，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写的不是遗书。
而是一份后路名单。
若她出事，顾晓梦该从哪里撤，哪些人可信，哪些线必须切断，哪些情报要带走。
她落下的每一笔划都很稳，
像是在和命运下一盘不许输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