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群用了两天天，拼出了一条够完整，够锋利的证据链。
第一环，顾晓梦与李宁玉关系异常密切。
裘庄之后，两人虽表面看起来没有多么亲密，自从调任上海，也没见她们私下接触过多。但，陈墨群认识顾晓梦那么多年了，两家作为世交本就来往频繁，后来又一起在美国留学。
他太了解顾晓梦了，每次提到李宁玉的名字，以及有李宁玉在场时，他能明显感觉得到她眼神的不同。
她十分在意......她。
第二环，李宁玉有明显的共党嫌疑。
她在裘庄案中的表现，虽然所有相关证据被烧毁。可地牢里的那个人，作为亲历者，咬死李宁玉便是“老鬼”，且顾晓梦一直在保护她。
第三环，顾家资金流向异常。
顾家几处产业账面上有走私、行贿、药品调拨记录，其中部分货物流向无法解释，顾晓梦在上海置办的洋装店，疑似为地下交通站秘密联络点。
第四环，那天的异常电波。
司令部附近出现短促电波当晚，他看到了顾晓梦在电讯室的影子，而那份电报也并不是发给重庆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顾晓梦背叛了军统！
陈墨群把这些整理成报告时，手边烟灰缸已经满了。
报告最后，他写道：
“顾晓梦或已受李宁玉影响，协助中共传递情报。李宁玉极可能为中共潜伏核心人员，且掌握高价值密码技术，建议立即采取措施。”
笔尖停在第一句话上时，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叹了口气，
还是划掉了。
报告通过秘密渠道送往重庆。
很快，戴局长的指示就到了，
毁之，不得使此等天才落入延安之手。
陈墨群看着这行字，面无表情地把电文烧掉。
灰烬在烟缸里塌下去，他的心也跟着沉到底。
从这一刻起，李宁玉成了他必须处理的目标。
只要杀了李宁玉，晓梦一定会回头的。
没错，一定......
陈墨群了解聪明人，李宁玉这样的天才，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条突然送到手里的情报。
普通陷阱骗不了她，假的越明显，她越会看穿。
所以他决定做一个让她“看穿”的陷阱。
延安来的交通员与上海线原本有一次秘密接头。
陈墨群通过军统内部截获了其中半截电报。
内容不完整，只能判断出接头大致会在两日内发生，地点在法租界一带，接头人代号“山雀”。
他没有试图伪造全部。
伪造得越多，越容易露馅。
他只更改了其中一个时间，并通过一条被他掌握的地下渠道，将“紧急指令”送到李宁玉手里。
指令写得很明确：
交通线暴露，山雀携带华北紧急情报，原定接头取消，改于明晚九时，福煦路旧书店后门会面，务必亲自接应。
这份电文表面看似合理。
实际漏洞不少。
李宁玉收到时，只看了一遍，便放下了。
顾晓梦在一旁看她神色，心里一沉。
“假的？”
“假的。”李宁玉说。
顾晓梦松了半口气，随即又看见李宁玉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
“你在算什么？”
李宁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原电文中的措辞、时间差、发报间隔、密钥偏移全写出来，又根据两日前收到的半组残码进行反推。
顾晓梦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凝重。
“玉姐？”
李宁玉抬头：“它是假的，但不完全假。”
顾晓梦心口一紧。
李宁玉指着其中一处：“这条假指令利用的是被截留的真实电报。有人改了时间和地点，却没完全理解我们交通线惯用的时间校验方式，真正的接头，不是明晚九点。”
“什么时候？”
“今晚七点半。”李宁玉说，“地点也不是旧书店后门，而是福煦路南侧的钟表铺。”
顾晓梦脸色一变。
“也就是说，山雀是真的。”
“是。”
“伪造电报的人会不会知道你能看出来？”
李宁玉沉默片刻。
“很可能。”
顾晓梦站起来：“那就不能去！他就是等你看穿，等你为了保护山雀去真正的接头点。”
李宁玉看着她：“但若我不去，山雀就会死。”
“我们可以通知他不要去。”
“来不及了。”李宁玉说，“距离七点半不到两个时辰，交通线已被截断，能接触到山雀的人，只有我。”
顾晓梦眼底渐渐浮出怒意。
“李宁玉，你明知道这是陷阱。”
李宁玉依旧很平静，“我知道。”
“知道还去？”
“我必须去。”
“必须？”顾晓梦声音发颤，“又是必须？玉姐，你是不是永远都觉得自己的命可以拿出去换？一个交通员是命，你就不是吗？”
李宁玉看着她，眸色微动，却没有退。
“晓梦，山雀手里可能有华北扫荡后的反馈情报，也可能有新的交通线名单，我们现在不知道是谁伪造了这份电报，但若他落到敌人手里，不只他会死，整条线都会暴露。”
“那我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顾晓梦逼近一步，“我也是党员，是任务小组的其中一员，我可以装作偶然路过，还可以用顾家的身份周旋。”
李宁玉声音冷下来：“因为你不知道接头暗号，也无法判断山雀是否被替换。”
“那你告诉我！”
“来不及教。”
“李宁玉！”
顾晓梦几乎失控。
她很少这样叫她全名。
上一次，是裘庄里李宁玉准备赴死的时候。
李宁玉指尖微微蜷缩。
顾晓梦眼眶红了，却仍死死盯着她：
“你就是不想让我去，但你答应过我，不再一个人去死。”
李宁玉的脸色白了一瞬。
屋里死寂。
良久，
“晓梦，若我贪生怕死，当初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这句话像一锤子，锤打在了顾晓梦心上。
顾晓梦怔住。
李宁玉说出口的瞬间，也后悔了。
可她不能收回。
她怕自己一旦软下来，就再也走不出去。
顾晓梦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碎开。
“好。”顾晓梦轻声说，“你去。”
她不能，她没法让李宁玉当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她有她的理想，有她必须坚守的东西。
那才是李宁玉。
李宁玉心口一疼：“晓梦……”
顾晓梦退后半步，声音平静：
“别担心，我会安排好退路。”
李宁玉抬眼。
顾晓梦转身拿起手袋，眼底已恢复了冷静。
“你要救山雀，我救你，咱们各做各的。”
说完，她推门离开。
李宁玉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她知道，顾晓梦一定会做安排。
她也知道，自己伤了她。
可这世上有些路，不会因为有人心疼，就能不走。
窗外天色渐暗。
一张由陈墨群亲手织成的网，已经铺在福煦路的暮色里。
而李宁玉明知那是网，仍要走进去。
因为网中央，不只是一名交通员。
还有她们刚刚拼命送出去、试图救下更多人的那一线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