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做了整整八个小时。
威廉医生出来时，天已经快亮。
顾晓梦立刻站起来，腿却麻得一软，险些摔倒。
吴志国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甩开他的手，死死盯着威廉。
“她怎么样了？”
威廉摘下沾血的手套，脸色疲惫得厉害。
“子弹取出来了，两颗穿过肩部，没有伤到要害；另一颗很危险，差一点伤及脏器，
她失血太多，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
顾晓梦的脸色白了一瞬。
“还没有脱离危险，是什么意思？”
威廉沉默片刻：“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很关键，若高烧不退，或者伤口感染……”
“不会的，绝对不会！”顾晓梦打断他。
她像是在否认他的话，也像是在命令命运。
“她不会。”
威廉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顾晓梦进病房时，脚步放得很轻。
李宁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肩头与肋下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顾晓梦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冷。
冷得让她想起裘庄那场永远无法忘记的死亡。
她用两只手包住李宁玉的手，贴在自己脸侧，轻声说：
“玉姐，我在。”
李宁玉没有回应。
顾晓梦眼眶发红，却强忍着没有哭。
她不敢哭。
仿佛她一哭，李宁玉就真的会被这人世间留不住。
三天后延安的接应，到了。
顾民章亲自来了一趟。
看到守在病床前的顾晓梦时，他轻轻叹了一下。
“晓梦人到了。”
顾晓梦抬头。
“谁？”
顾民章看着她：“你见了就知道了。”
不多时，病房门被叩响了，
潘汉卿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灰色长衫，眉眼清秀，却比裘庄时沉稳了太多，
另一个穿素色旗袍，头发挽得利落，脸色仍有几分病后的苍白，眼神却比从前坚毅。
白小年。
何剪烛。
潘汉卿站在门口，罕见地怔了一会。
白小年先笑了一下。
“潘先生，好久不见。”
潘汉卿喉咙动了动，最终只说：“进来。”
顾晓梦从病房出来时，看见两人的瞬间，眼眶终于红了。
白小年比从前瘦了些，也黑了些，裘庄里那个背负家仇、唱腔柔软又心思九曲的人，如今眼底多了一种沉静的光。
何剪烛走上前，轻轻抱住顾晓梦。
“晓梦。”
只是两个字，顾晓梦险些崩溃。
她强忍住，低声问：“你们怎么来了？”
白小年看向病房，眼神复杂。
“组织决定，派我们来护送玉姐去根据地修养。”
顾晓梦喃喃道，“她要和我分开了是吗？”
顾民章轻拍了一下自己女儿的肩头，“晓梦，宁玉是密码学专家，如果折损在了前线，是组织的重大损失，而且，现在她被国民党盯上了，组织决定，暂时将她调往后方，把伤养好。”
“我明白，她去后方我更放心，但她现在还动不了啊。”
何剪烛点头：“我们知道，等她伤情稳定再走，但上海不能久留，陈墨群只要确认她没死，一定会再动手，日本人那边也要制造假死。”
白小年接过话：“当初在裘庄，是你和玉姐救了我们。”
他看着顾晓梦，一字一句道：
“这一次，换我们来护送宁玉同志。”
顾晓梦看着他，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裘庄的火，白小年的血，何剪烛的眼泪，和李宁玉那只冰冷的手。
那些本该死在旧命运里的人，如今一个个站在她面前。
活着。
坚定地活着。
并且要用命去护另一个人。
顾晓梦闭了闭眼，轻声道：“谢谢。”
白小年摇头。
“不是谢。”他说，“我们是同行者啊。”
李宁玉是在第四天清醒的。
她睁眼时，顾晓梦正趴在床边，手还握着她的手。
李宁玉轻轻动了动指尖。
顾晓梦几乎立刻醒了。
“玉姐？”
李宁玉看着她，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顾晓梦眼泪一下涌了上来，又硬生生忍住。
“别说话。”她凑近，声音哑得厉害，“威廉说你现在不能说话。”
李宁玉眼神落在她脸上。
顾晓梦这几日几乎没合眼，白天还要去司令部上班应付日本人，眼底熬的全是血丝，脸色比她这个病人也好不了多少。
李宁玉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手。
像是安抚。
顾晓梦终于忍不住，俯身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你吓死我了。”
李宁玉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歉意。
顾晓梦抬头，咬着牙说：“不许道歉。”
李宁玉眼里似乎有一点笑。
这足够让顾晓梦的心重新跳起来。
白小年和何剪烛进来时，李宁玉怔了一瞬。
白小年站在床边，故作轻松：
“宁玉同志，别来无恙。”
何剪烛眼眶微红，却笑着说：“宁玉，我们来接你。”
李宁玉看着他们，许久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裘庄旧人，终于在这间狭小病房里重逢。
没有多余寒暄。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别之后，路会更远，也更难。
七日后，李宁玉伤情勉强稳定。
威廉医生反复叮嘱不能颠簸，不能吹风，不能感染。
顾晓梦听着，每一个字都记住，却也每一个字都像刀。
她不能跟着去。
她必须留在上海。
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日本人和76号也需要有人继续周旋。
她若一起离开，所有假象都会崩塌，李宁玉这场“死亡”也会失去意义。
送别那晚，码头风很大。
白小年和何剪烛安排了一艘运货船，李宁玉被安置在船舱里。
为了遮人耳目，她身上盖着粗布毯，脸色仍旧苍白，眼神却清醒。
顾晓梦坐在她身边，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们之间好像有千言万语，可到真正分别时，谁都说不出口。
顾晓梦只是紧紧握着李宁玉的手。
李宁玉也握着她。
白小年站在舱门外，低声提醒：“该走了。”
顾晓梦没有动。
何剪烛走过来，轻轻抱了抱她。
“保重。”
顾晓梦闭了闭眼：“你们也保重。”
白小年看着她，郑重道：
“放心，我们会用命护住宁玉同志。”
顾晓梦点头又摇头，“你们每个人的命都很重要，都给我好好活着。”
她相信他们会照顾好李宁玉。
可相信和舍得，是两回事。
船将要离岸时，李宁玉被何剪烛扶着，勉强坐起一点。
顾晓梦站在岸边，风吹得她眼眶发疼。
李宁玉看着她，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可顾晓梦看懂了。
等我。
顾晓梦站在原地，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她没有抬手去擦。
只是任泪水滑落，渐渐模糊视线，看着那艘船一点点驶入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见。
“好。”她轻声说。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