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群死后第十一天，顾晓梦终于收到了第一封信。
那日上海下着细雨，雨丝落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顾晓梦刚从司令部回来，身上还带着日本人会议室里那股令人作呕的烟味。
她进门时，赵叔正在客厅等她。
“小姐，杭州来了一批旧账册。”
顾晓梦随手将外套挂在门边衣架上，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
赵叔把一只牛皮纸包放在桌上，
“老爷说，这些账册要您亲自拆看。”
顾晓梦明白的点点头，将纸包拿到书房后拆开。
里面确实是账册，是顾家船行这一年的货运记录。
翻到第三本时，她的指尖忽然停住。
账册夹层里，有一张薄薄的纸。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只有几行十分清秀的字。
“我已抵达。
这里的土地，比我想象的还要红。
勿念。”
顾晓梦盯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眨眼。
她太熟悉了，这个字体，是玉姐！
上一世玉姐留给她的那封信，也是给龙川做局的那封信让她太熟太熟，好在，这一世她收到的玉姐的信，是说她很好。
眼泪渐渐蓄满了整个眼眶，是感动、是幸福、也是后怕。
她无法想象，如果这一世她收到信上依然写了李宁玉绝笔......
泪水一颗一颗砸在纸面边缘，险些晕开字迹。
她猛地抬手，用指背擦掉眼泪，像怕自己的软弱弄坏了这封跨过生死才送来的信。
她活着。
李宁玉活着。
这几个字在她心里反复回荡，像一盏终于重新点亮的灯。
过去的十一天里，她在司令部照常上班，应对日本人因李宁玉突然“死亡”而一波接一波的询问。
她杀了王田香，杀了陈墨群。
她向重庆递交了那份虚伪到令她恶心的“忠诚报告”。
她把所有情绪都压进骨缝里，不许自己松一口气。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敢承认，她怕极了。
她怕那艘船没有到。
怕李宁玉伤口感染。
怕延安来信变成一封迟到的讣告。
顾晓梦把信贴在心口，闭上眼，轻声说：
“玉姐，我收到了。”
片刻后，她走到火盆前。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眼底，然后亲手点燃了它。
火苗卷上纸角。
“勿念”两个字最先被烧掉。
顾晓梦看着灰烬一点点塌下去，眼泪又落下来，这一次却带着笑。
“怎么可能不念。”她低声说，“李宁玉，你真是天底下最会骗人心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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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
李宁玉写完那封简短的信后，靠在窑洞的炕沿上，闭目休息了片刻。
她的伤还没有完全好。
肩上的伤尚可，肋下那一枪却凶险极了，现在稍一用力便牵出深处的疼。
何剪烛端着药进来，看见她又把纸笔放在腿上，眉头立刻皱起。
“宁玉，你才醒多久，又在写什么？”
李宁玉睁眼：“只是几句话。”
“几句话也不行。”何剪烛把药碗放下，“医生说过，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伤。”
李宁玉看着她：“剪烛，我已经躺很久啦。”
何剪烛被她这句话堵住。
白小年站在门口，抱着一摞资料，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宁玉同志，你要是把这叫躺太久，那我们这些普通人是不是都该无地自容了？”
李宁玉淡淡看他一眼。
白小年立刻收起笑，把资料放到桌上：“密码科送来的，说你要是能看的话，就先看一下；若不能看，就等伤好了再看。”
李宁玉伸手就想去拿那摞文件。
何剪烛连忙伸手挡住她。
“先喝药。”
李宁玉沉默片刻，端起药碗。
何剪烛笑了：“这才对，晓梦不在啊，我就得替她看着。”
李宁玉喝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顾晓梦。
这个名字在延安的夜里总是格外清晰。
她想起码头上那张被风吹得苍白的脸，想起顾晓梦看懂“等我”二字时落下的眼泪。
她原本不该写信。
任何信件都有风险。
可她太清楚顾晓梦了，若没有一个确切消息，那个看似骄纵的姑娘会把自己折磨到不成人形。
所以她必须写。
告诉她，自己还活着。
告诉她，延安的土地很红。
也告诉她，她们所追寻的一切并非幻梦。
一个月后，李宁玉开始正式参与根据地的密码工作。
延安的密码体系，在当时已算谨慎，却远远谈不上安全。
日伪、重庆、日本电讯监听都在加强，旧式密本、替换表、固定周期轮换，都存在被截获、被归纳、被反推的可能。
她第一次看完现行方案后，便沉默了很久。
负责同志问她：“李宁玉同志，是有什么问题吗？”
李宁玉把资料合上。
“不是有什么问题的问题。”她说，“而是问题很多。”
屋里一静，负责的同志尴尬的挠了挠头。
白小年站在角落，差点笑出来，又立刻忍住了。
李宁玉铺开纸，开始写。
“第一，密钥轮换周期过长。
第二，明文格式过于固定。
第三，我在前方时就发现，同一交通线上重复使用相似词组，很容易被频率分析。
第四，紧急电文压缩方式缺乏随机扰动。”
负责同志听得脸色越来越严肃。
“那你的意思是？”
李宁玉抬眼：“我们需要创造一套动态密码。”
“动态？”
“每一次通信，密钥、词组、转码顺序、分组长度都应变化，变化规则不能完全依赖固定密本，而要依靠通信双方共同掌握但外人无法还原的生成逻辑。”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脑中浮现的是顾晓梦曾经无意间说过的一些零散词汇。
“未来的密码不是靠藏一张表，而是靠算法。”
那时顾晓梦说得很模糊，可李宁玉记住了。
她虽然还没有未来完整的数学工具，却有足够敏锐的逻辑直觉。
她可以把它做出来。
至少，做出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雏形。
当晚，她通过情报传递系统给顾晓梦写了第二封信。
蝴蝶：
你曾说，未来的密码之强，不在于密本藏得多深，而在于规则本身可以生成无穷变化。
我想知道，你记忆中是否有“每次只用一次”的密码方式？它是否需要完全随机？若通信双方无法携带大量随机密钥，是否可用共同约定的文本、日期、事件作为生成源？
信写完，她放下笔，轻轻按住肋下伤口。
疼。
可这疼提醒她，她还活着。
活着，就还能继续做事。
顾晓梦收到这封信时，坐在顾家洋装店二楼。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
“李宁玉啊李宁玉。”
她低声道：
“不愧是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要创造出新的密码体系呢。”
前世她活得够久，见过太多新名词：一次一密、动态密钥、公钥私钥、哈希、算法、随机数。
她喃喃道，“我想，玉姐不需要我说那么多。”
李宁玉这个天才，她只需要一点火星。
顾晓梦拿起笔，把自己能记起的一切写下来。
一次性密码本。
明文与随机密钥逐位结合。
密钥绝不重复。
若无法携带大量随机数，可用共同文本加日期、时间、页码、字序生成扰动。
加入假组、废组、跳读规则。
不同层级电文使用不同嵌套方式。
写到最后，她又补了一句：
“庄生，别熬夜，伤没好不许逞强，密码可以慢慢想，你不能慢慢好。”
写完后，她看着那句话，忍不住弯了弯唇。
而远在延安的李宁玉收到回信时，看见最后一句，静了片刻，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