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田香笑了。
那笑声从烧坏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像刀刮在朽木上。
“你……也有今……”
顾晓梦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砰！”她直接抬手，对着他的脑门。
枪声响起。
那笑声戛然而止。
王田香的眼睛里满是错愕，怎么会，这个女人，她居然不听自己说完话！
那只独眼迅速从错愕转化成愤怒，最终变成了一片灰白。
顾晓梦举着枪，手很稳，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有让他说完。
他不配呼吸多一口的空气，恶心！
地下室里静了片刻。
吴志国看着床上再无声息的人，沉默半晌，只说了一句：
“便宜他了。”
顾晓梦放下枪。
“这种人的话，听多了脏耳朵。”
然后，她终于转头，看向了陈墨群。
陈墨群靠在墙边，脸色灰败，日本人的追捕、顾晓梦的反杀、王田香的死，终于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从来不是猎人。
至少在顾晓梦面前，从来不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顾晓梦看着他：“你指什么？”
“背叛党国。”
顾晓梦淡淡道：“我从来没有忠于过那个腐朽的党国。”
陈墨群苦笑了一下，闭了闭眼。
“李宁玉若活着，迟早会成为党国大患。”
顾晓梦一步步走近他。
“她是日本人的大患，是汉奸的大患，是你们这些只想着党派利益、却忘了脚下这片土地是谁的人的大患。”
陈墨群抬起枪。
吴志国的枪比他更快。
“别动。”
陈墨群的手顿住。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开第二场枪战。
顾晓梦在他面前停下。
陈墨群看着她，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痛意。
“晓梦，你到底……是不是共党？”
这个问题，他查了那么久，猜了那么久。
到死前，仍旧想要一个答案。
顾晓梦看着他。
她想起裘庄。
想起李宁玉中枪倒下。
想起自己坐在灯下，写那份与李宁玉划清界限的汇报，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也想起南京，想起东北，想起华北那些即将被扫荡的村庄，想起无数没有名字却被时代碾碎的人。
她轻声说：
“我是中国人。”
陈墨群怔住。
这四个字，像他从未真正听懂过的答案。
顾晓梦抬枪，第二声枪响，在地下室里炸开。
陈墨群倒下去时，眼睛仍旧睁着。
顾晓梦没有再看他。
她收枪，转身。
但只有吴志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早已掐进掌心。
“再见，学长。”
吴志国留下来处理现场，他的动作极快。
他先把陈墨群手里的枪擦干净，重新塞回他掌中，又把王田香床边那把旧枪摆到合适位置。
“陈墨群被日本人追捕，逃到这里。”吴志国一边做，一边低声说，“王田香是他藏着的人证，两人因为灭口起争执，火并，陈墨群杀王田香，王田香临死反击。”
顾晓梦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日本人会信吗？”
吴志国说，“他们只需要一个能交差的结果，陈墨群本来就是军统，死在这里，比活着麻烦少。”
顾晓梦点点头。
吴志国看了她一眼：“你先走吧。”
“你呢？”
“我留下收尾。”吴志国说，“76号的人很快会到，日本人也会回来，我比你适合出现在这里。”
她知道吴志国说得对。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了一下。
“吴志国。”
吴志国回头。
顾晓梦声音很低：“谢谢。”
吴志国愣了一下，随即皱眉。
“别来这套。”
顾晓梦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淡淡的，但满是疲惫。
“玉姐会知道你帮她报仇了的。”
吴志国沉默片刻，别开脸。
“她活着就行。”
顾晓梦眼神微动。
“她会活着。”
这句话，她说给吴志国听，也说给自己听。
半小时后，日本宪兵和76号的人冲进了地下室。
他们看到的，是一场仓促又惨烈的火并残局。
陈墨群死了。
王田香也死了。
一个军统特工，一个裘庄旧案里本该消失的恶鬼，最终以最肮脏也最合理的方式，被埋回黑暗里。
吴志国站在现场，冷冷向日本人汇报：
“陈墨群逃避抓捕，疑似灭口未遂，与同伙发生内讧，两人均已死亡。”
日本军官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阴沉，却没有质疑太多。
死人不会辩解。
也不会泄密。
对于他们而言，陈墨群死了，王田香死了，这件事反而更好收场。
顾晓梦回到住处时，天快亮了。
她脱下沾了灰尘的大衣，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她终于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亲手杀了王田香。
也亲眼看着陈墨群倒下。
她为李宁玉报了仇。
为裘庄报了旧恨。
可她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是觉得空。
很空。
像一场大火烧过，仇人化成灰，旧伤却还在原处，仍旧隐隐作痛。
她从抽屉里取出李宁玉临走前留下的一枚袖扣。
那是顾晓梦偷偷从她旧军装上拆下来的。
她握在掌心，终于低声说：
“玉姐，陈墨群死了。”
“王田香也死了。”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上海仍旧是上海。
76号仍旧吃人，日本人仍旧横行，重庆仍旧在暗处盯着，战争也还没有结束。
顾晓梦闭上眼，把袖扣贴在心口。
她不能停。
她还要等延安的来信。
等那个被她从死亡线上夺回来的人，告诉她——
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