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群必须死。
这是顾晓梦在李宁玉离开上海后的第七天，写在纸上的第一句话。
她写完，便把纸烧了。
火焰卷起边角，很快将那六个字吞没。
房间里坐着三个人。
吴志国、潘汉卿、孙婉之。
孙婉之已经从76号秘书室被调到外围档案岗位，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完全失去价值。
恰恰相反，她如今不在核心视线里，反倒更适合散布某些“不重要”的消息。
潘汉卿负责江湖渠道。
吴志国则负责76号行动线。
顾晓梦负责司令部与日本人。
四个人第一次在没有李宁玉的情况下坐在一起，屋里却好像处处都有李宁玉留下的影子。
他们依旧冷静，克制，且精准。
顾晓梦把一份简图推到了桌中央。
“我们不能自己杀陈墨群。”
吴志国冷声道：“为什么？”
“因为他刚向重庆汇报李宁玉已死，这个时候他若死在我们手里，重庆第一个怀疑我。”顾晓梦指尖点在简图上，“所以我们要借刀杀人。”
潘汉卿接过话：“我们可以让日本人发现他是军统。”
孙婉之轻轻一笑：“这倒不难，毕竟他本来就是。”
顾晓梦看了她一眼：“难的是让日本人以为，这是他们自己查出来的。”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才是关键。
情报若送得太直接，日本人会怀疑来源，但线索若埋得太深，又未必能被发现。
顾晓梦把计划拆成三步。
第一步，她利用司令部权限，在几份旧情报归档中加入陈墨群与重庆方面暗线往来的可疑痕迹，这些痕迹不能完整，像是被人匆忙擦掉后留下的边角。
第二步，孙婉之在76号内部散布陈墨群留学时与国民党成员交好、近来频繁出入可疑地点的流言，流言不需要证据，越像闲话，越容易活下来。
第三步，吴志国在一次76号例行搜查中，“无意”查获一名军统外围交通员留下的半张联络纸，纸上的代号，正好指向陈墨群。
潘汉卿听完，沉默许久。
“这不是栽赃。”他说，“这是把真相换一种方式递出去。”
顾晓梦淡淡道：“真相如果不能杀人，就不是合格的刀。”
孙婉之看了她一眼。
顾晓梦最近明显变了。
她仍旧会在人前笑，仍旧明艳，仍旧在外人面前扮演顾家大小姐。
可李宁玉走后，她身上那点柔软像被小心收了起来，只留下一把磨得极亮的刀。
孙婉之忽然理解了潘汉卿说过的话。
有些人不是不会疼。
是疼到极处，反而不出声了。
行动推进得很快。
顾晓梦在司令部加班三晚，终于把几份归档电文做出了“被忽略的异常”。
她没有直接写陈墨群的名字，只留下一个曾由陈墨群使用过的中间人代号。
这代号，是吴志国从杭州军统旧卷宗里带来的。
孙婉之那边也很顺利。
档案室清闲，人也懒散，闲话比文件传得快。
“听说了吗？那个陈先生，从前和重庆那边走得近。”
“这有什么奇怪的？上海滩谁没几条后路。”
“可日本人最忌讳这个时候有人脚踩两条船。”
“嘘，小声点。”
她只负责把第一句话递出去。
后面的，自然会有人替她添油加醋。
吴志国则带人抄了一处小据点，抓一个早已被潘汉卿安排好撤离、只留下空壳身份的外围人员。
那人“逃跑”时遗落半张纸，上面只有几个数字和一个英文缩写。
李士群拿到时没看懂。
吴志国冷冷道：“那我拿给日本人看。”
李士群不悦：“吴处长现在倒是喜欢越过我了。”
吴志国嗤笑：“李主任若能看懂，我自然不给日本人。”
李士群脸色铁青，却到底把东西送了上去。
中村正雄很快注意到了陈墨群。
日本人从来不信任何中国人。
尤其不信一个八面玲珑的资本家。
调查开始后，陈墨群很快察觉到了风向。
他去见那个人时，脸色第一次明显阴沉。
地下室里，那人还活着。
他像一团被烧焦又残喘的腐肉，蜷在行军床上，听见陈墨群进来，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
“陈……长官……出事了？”
陈墨群冷冷看着他：“你这里不能待了。”
那只独眼里瞬间闪过惊恐：“顾晓梦……她来了？”
“不是她。”陈墨群说完，自己却顿住了。
不是她吗？
所有线索看起来都来自不同方向。
可越是分散，他越觉得诡异，像顾晓梦的手笔。
他忽然意识到，顾晓梦骗了他，她的选择，从来都是李宁玉！
“准备转移。”陈墨群说。
那人嘶声道：“带我走……你答应过我……让我看顾晓梦死……”
陈墨群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手下冲下来：“陈长官，日本人去了陈公馆，指名要见您！”
陈墨群脸色一变，迅速上楼回了家。
抓捕命令来得很快。
中村正雄没有大张旗鼓，只派出宪兵队与少量特务机关人员，要求秘密带回陈墨群审讯。
陈墨群当然不会束手就擒。
枪声在陈公馆响起时，顾晓梦正坐在附近街道的车里。
吴志国坐在她旁边，检查手枪。
“日本人动手了。”
顾晓梦看着楼上亮起又熄灭的灯：“他会逃的。”
“往哪儿逃？”
顾晓梦声音很轻：“当然是他藏人的地方。”
吴志国动作一顿。
他抬眼看她。
顾晓梦没有解释。
她没猜错的话，陈墨群之所以肯定玉姐的身份，一定手中握了张底牌。
而陈墨群现在最怕的不是死，是证据落到日本人手里。
若那个人还活着，那就是他指认顾晓梦的证人，也是能反咬他的一条毒蛇。
他若逃，一定会先处理那个人。
果然，十分钟后，一道黑影从后门冲出。
陈墨群好像受了伤，左臂垂着，却仍旧动作极快。
他避开日军正面搜捕，钻进后巷，朝另一栋废弃楼跑去。
顾晓梦推开车门。
“走。”
吴志国跟上。
两人没有带多余人。
废弃楼地下室的门半掩着。
里面有药味、血味、霉味，混杂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吴志国先下去，枪口低垂，脚步无声。
顾晓梦跟在他身后。
地下室昏暗灯光下，一张行军床靠墙摆着。
床上蜷缩着一个东西。
听见脚步声，那东西缓慢地转过头。
半张脸疤痕交错，一只眼浑浊发白，另一只眼却死死盯住顾晓梦，里面燃着刻骨仇恨。
顾晓梦停住脚步。
像过去了很多年，又像只是昨日。
裘庄走廊里，那只谄媚又阴毒的猎犬，审讯室里，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大火里，本该被烧尽的恶鬼。
王田香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顾……晓……梦……”
顾晓梦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吴志国低声道：“他还真活着。”
顾晓梦眼神冷得像霜。
“活得正好。”
地下室另一侧，陈墨群靠在墙边，手里还握着枪，脸色苍白，肩头渗血。
他看见顾晓梦，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复杂。
“晓梦。”
顾晓梦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王田香。
像看一笔拖欠太久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