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12点。
上海的天太热了，热得天空都发白。
顾晓梦站在华东派遣军司令部的走廊里，听见广播里传来那个迟缓的、被层层电流声割裂的声音。
“......念任重而道远，倾全力于将来之建设，笃守道义，坚定志操，誓必发扬国体之精华，不致落后于世界之进化，望尔等臣民善体朕意”。
日本天皇的声音落下最后一个字，整栋楼死一样寂静，随时而来的却是城里顿时传来的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
几个日本军官脸色灰败，像一瞬间被抽走了魂，就这么跌坐在地上。
有人忙着收拾抢到的财务，有人握紧刀柄解开了军装纽扣，有人瞪着收音机，仿佛那不是一只木箱子，而是亲手击碎帝国幻梦的敌人。
而顾晓梦则坐在角落，手里握着记录本。
她听见自己心口很重地跳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从1938年的裘庄，一直跳到此刻。
日本投降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
顾晓梦抱着文件走过长长的连廊，经过一名年轻日本参谋身边时，那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帝国……不会败。”
顾晓梦脚步未停。
她只是在心里冷冷的回答：
已经败了。
从你们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败了。
有人从阁楼里翻出藏了多年的旗，有人冲上街，有人抱着孩子哭，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北方、对着南京、对着不知埋在哪里的亲人磕头。
到了傍晚，整个上海街头已是人海。
青天白日旗被高高举起，也有人偷偷将红布裁成旗，混在人群中挥动。
没有人仔细分辨，或者说，在这一刻，大多数人不愿分辨。
每一个人都只知道，日本人败了。
侵略者败了！
那口压在中国人胸口十四年的浊气，终于得以吐出来。
顾晓梦站在人群里，帽檐压得很低。
她看着那些旗。
青天白日旗与红旗交织在一起，像这个国家此刻仍然复杂、仍然未定的命运。
有人在喊：“胜利了！”
有人哭着喊：“爹！娘！日本人投降了！”
有个卖报的小孩挤过人群，嗓子喊哑了：
“号外！号外！日本无条件投降！”
顾晓梦给了小孩十块钱买了一份报纸，小孩兴奋的拿着钱跑远了。
她低头看着那几个铅字，眼前却渐渐开始模糊。
前世，她也等到过这一天。
那时她已经走过漫长的潜伏与战争，身边许多人都不在了。
她见证了胜利，却始终觉得那胜利缺了一角。
因为李宁玉没能看见。
而这一世，她看见了。
她活着。
她在延安。
她也会知道这一天，她也和她一样在同一时刻听到了“愚人天蟥”的广播。
顾晓梦穿过欢呼的人群，来到一处隐秘联络点，亲手写下电文。
玉姐：
我们等到了这一天。
只有八个字。
却像压着一生的重量。
电文通过那套由她们共同完成的动态密码送出，穿过电波，穿过战火余烬，穿过山河，送往延安。
李宁玉收到电文时，延安也在欢庆。
窑洞外有人唱歌，有人笑，有人哭。
白小年拿着刚收到的消息冲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宁玉同志！你听到了吗？日本投降了！”
李宁玉抬头，看见白小年眼眶发红，何剪烛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一面刚缝好的小红旗。
“我知道。”李宁玉说。
李宁玉把刚译出的电文递给他。
白小年低头，看见那八个字，忽然笑了，又立刻别开脸。
“顾晓梦这人，真是……”
何剪烛走进来，一叠声地问：“快说快说，她说什么了？”
李宁玉笑笑把电文折好，放进了衣袋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那一晚，李宁玉站在窑洞外，望着远处星火般的灯光，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裘庄。
想起顾晓梦对她说：那个黄金时代，我替你看到了。
那时她尚不敢信。
如今她终于知道，顾晓梦不是在许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她是真的从漫长岁月里，慢慢地把这一天捧到了自己面前。
半个月后，李宁玉回到了上海。
她以延安派遣人员的身份秘密抵沪，仍旧不能公开露面。
伤已经好了许多，脸色却比离开时清瘦，眉眼间多了几分黄土地风霜磨出的沉静。
此时，顾晓梦正在顾公馆后门等她。
门打开的瞬间，两人相对而立，默默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顾晓梦痴痴的看着眼前的人。
李宁玉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头发挽得简单，眼神依旧清冷，却在与晓梦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缓缓软了下来。
顾晓梦原本以为自己会扑过去。
可真正见到她时，她反而站在原地，像是怕惊扰了一场盼了太久的梦。
李宁玉却先走近了一步。
“晓梦。”
这两个字一出口，顾晓梦所有克制瞬间破碎。
她伸手抱住李宁玉，力道大得像要把这个人重新嵌进自己生命里。
李宁玉伤处被牵动，微微皱眉，却依旧没有推开她。
她反而抬起手，轻轻环住了顾晓梦的腰。
晓梦把脸埋在她脖颈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声音闷得厉害，
“你终于回来了。”
李宁玉轻拍了两下，低声道，“嗯，我回来了。”
那晚，两人站在顾公馆阳台上。
上海的街头仍旧喧闹，日本投降后的混乱、欢庆、清算、接收，像几股水流混在一起，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冲向哪里。
顾晓梦靠在栏杆边，侧头看向李宁玉。
“延安好吗？”
“很好。”李宁玉说，“她穷、苦、寒冷、缺药，缺纸，缺很多东西。”
顾晓梦笑了，“这也叫好吗？”
李宁玉缓缓看向远处。
“很好。”
顾晓梦没再问。
她什么都明白。
沉默片刻后，李宁玉开口，
“晓梦，我这次回来，除了见你，还有新任务。”
顾晓梦心里一沉，她其实早已猜到。
毕竟她心里很清楚，抗战胜利不是终点。
这个国家刚从侵略者手里挣出一口气，内部的刀却已经重新磨亮。
“组织判断，内战已不可避免。”李宁玉声音很轻，
“重庆方面正在迅速接收权力、整编军队、清理异己，我们需要有人进入更核心的位置，取得他们的军事部署和政治动向。”
顾晓梦没有说话。
李宁玉站直身子，转头看她，
“蝴蝶同志，组织决定你和老枪同志继续潜伏，前往重庆。”
夜风吹过。
顾晓梦回看李宁玉，沉默了很久。
这意味着她们刚刚重逢，就要再次分别。
而这一次，战线更长，敌人虽熟悉，但也更危险。
那里是她曾经所属的系统，是她必须戴着“党国优秀特工”的面具走进去的深水区。
顾晓梦走近了一步，伸手握住了李宁玉的手。
“庄生同志，保证完成任务。”
李宁玉指尖微微一紧。
“你留在上海，我去重庆，你继续做你的密码和情报网，而我去国民党心口里，把该拿的东西拿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但这次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什么？”
“不许再写遗书了。”
李宁玉怔住。
顾晓梦深深地看着她：“我也不会写，我们一定会再见。”
李宁玉沉默片刻，轻声道：
“好。”
阳台下，人声如潮。
胜利的欢呼尚未散尽，新的风暴已经在夜色深处成形。
而她们站在灯影里，短暂相拥。
谁都没有说舍不得。
因为舍不得，救不了这个国家。
（有些话想说，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