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夜战
傅茵芷盯着画，“有可能，哥哥在车队下药，弟弟接应山匪。十年前那场灭门，是做局。路线、歇脚处、下药的时辰，图纸早就画好了。我父亲走的每一条路，都是别人替他选好的。”
陆校尉后背起了层汗。
能在图纸上下笔的，只在青州官衙内部。
傅谭宗的行程，知情者只有通判柳乘舟和几个亲随。柳乘舟当年抄家流放，卷宗上写着病亡。
“死无对证。”陆校尉说。
萧瑾衍把画像收进证袋。“此行除了剿匪，我还要见一个人。柳依绵的姨娘，当年东坪山匪首的压寨夫人。人还在寨里。”
第三日，商队被真正的匪哨拦下。
验票。萧瑾衍拿出作坊头目处得来的真暗记，柴捆收据边角的焦痕，一一对上。
匪哨放行前，头目多看了一眼傅茵芷。
压着嗓子问管事的：“车上那个女眷，面生。”
傅茵芷抢先开口。青州土话，尾音拖长。
“我家死了男人，出来讨生活。这位爷，这山路难走哟，讨口热水喝行不行？”
匪哨摆手放行。
走出半里地，萧瑾衍才低声开口：“你方才手一直搭在袖子上。”
“袖子里有短匕。”
“遇袭就跑，别拔刀，你不会武，会吃亏的”
傅茵芷看着前方，“跑不掉的，萧瑾衍。他们要的是我。”
萧瑾衍侧头看她。山风把他的披风吹得作响。
半晌，他说：“到了山口，你守中军，我给你留四个人。”
“说好的三步之内呢？”
“改了。”
队伍绕过最后一道山梁，东坪山寨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出来。
寨子依险而建，明哨暗堡，与傅茵芷记忆里的旧地形对上大半。
唯独后山一条采药道，是旧图上没有的。
“这条路是新开的。”她指给萧瑾衍看，“开这条道的人，要的只有一样。出事的时候，从后山运东西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比如印版。”
“比如印版。”
两人异口同声。
分工很快定下。
老兵乔装的脚夫先混进寨中粮行，陆校尉带人摸采药道，萧瑾衍领中军，等换防空档动手。
计划严密，只有一件事没人敢提。
寨中起火后，里面关着的犯人是杀是放，全在一念之间。
窑场里那批“修后窑墙没回来”的失踪劳工，多半就被押在寨中。
入夜前，傅茵芷替萧瑾衍检查臂伤。针眼愈合得不好，毒是解了，但麻意还残在指端。她拆开旧布条，重新包扎。
她仔细地缠着布条，“如果山寨里真有你母亲当年的旧人，你要查，还是不查？”
福安郡主被拐的旧案，与东坪山，从来就有牵连。
他反问她：“如果寨里真有人记得当年那支车队，记得你父母最后说了什么，你敢不敢听？”
“我这次上山，就是来听的。”
布条打完结，她收了手，“有些账，我遗忘了七年，总得听个响。”
萧瑾衍看着她，难得没讥讽，只说了两个字：“好。”
换防的梆子敲过三巡。后山采药道方向，忽然升起一支响箭。
响箭是寨中的示警号。意思是山口外，商队来的方向。
陆校尉的暗哨飞马来报。
山下来了一支二百人的官兵，打的旗号是兵部勘合。
为首之人传的口令，是兵部尚书周崇年亲手签发的“协剿”文书。
账目清清楚楚。
兵部拖了半个月的兵符，此刻自己带着兵到了。
假剿匪，真报信。
寨中的人要趁乱走采药道，把印版和活口全数转移，官军则在外头放几个空炮，收一场“剿匪大捷”。
萧瑾衍捏着那纸勘合，就着火光从头看到尾。
“周崇年这一手，是想让山寨里的人，趁乱从采药道把印版和活口全数转移。”
他把勘合折起来，塞进证袋，按在“药童”那张纸上。
“今夜山里，到底谁剿谁？”
天黑透前，队伍进了东坪山山脚的谷地。
萧瑾衍下令扎营。
灶口朝东南，货箱垛了三尺高，骡马拴在营子西侧，桩与桩之间空出一臂。
傅茵芷起初没看懂。她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回来找他。
“货箱垛那么高，是挡箭的？”
“嗯。”
“马桩留空，是给人拔刀的？”
“嗯。”
“灶口朝向呢？”
“风向变了烟往哪飘，哨位就往哪缩。”
萧瑾衍蹲在火边拨柴，“真商队怎么偷懒，我们就怎么摆。摆得太齐整，山上的眼睛第一眼就看出来。”
傅茵芷站了一会儿。她原以为扎营是伙计的活，现在明白了，每一处懒散，都是排好的阵。
三里外，兵部那二百人遣人来会商军务。
来的官员姓贾，文官服下套着皮甲，进门先笑：“萧少卿，上头惦记您孤军深入，特遣我等前来协剿。”
“有劳。”萧瑾衍把那份勘合摊在案上，“正好，文书在此，诸位按文书办差即可。”
贾官员的眼睛在营地里扫。
萧瑾衍也不遮，领着他从货箱边走过，一样一样介绍：“盐，茶，药材。贾大人要看货么？”
“不必不必。”
会谈的地点设在萧瑾衍的帐里。
茶过了一巡，萧瑾衍主动开口：“夜战山匪，非下官所长。贾大人兵强马壮，不如守山口两翼。商队安顿货栈，占东边。两家互为犄角，如何？”
贾官员推辞了两句，就坡下驴了。
萧瑾衍送他出营，一路谈笑，问京里米价，问兵部秋操的名目。
回来后，他脸上那点笑收了。
“让他们守好山口。”他对陆校尉说，“别的什么都别做。”
陆校尉没缓过神：“少卿，您把最好的位置让出去了？”
萧瑾衍坐回案前，“火光最亮的位置。两百人守在明处，山寨的眼睛就只看得见他们。我们摸黑，正好。”
贾官员临走时提了一件事。说夜里山路难认，想借两名伙计充当向导。
萧瑾衍爽快得很，随手报了两个名字。人当场领走。
陆校尉等营门关了才问：“那两个是我们的人？”
“是伙计。真伙计。耳朵闲着也是闲着，喂什么都行，喂错的最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