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两个人
理由他想都没想：“山里刀箭无眼。”
傅茵芷不吵。她伸手，把沈先生那张画像从案上抽走，收进袖子。
“没有我，这张画像就只是纸。”
她说，“匪寨里的人，我或许认得。十年前那夜的车队、下药的人、引路的妇人，我七岁，我不瞎。我的记性比你们所有的口供都准。你要的是东坪山的旧账，账本在我脑子里。”
萧瑾衍盯着她。
陆校尉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少卿那双眼，审死囚都用不上几次。
半晌，萧瑾衍忽然换了话头。
“山上冷。夜里要翻两处崖壁。你的旧疾受了寒就发热，发热就说胡话。”
“所以我跟着你。你到时候背我。”
“大理寺少卿的背，不白背。”
“记账上。”她说，“到时候连本带利还。”
陆校尉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他跟了少卿三年，头一回见有人跟少卿讨价还价，还能站着走出书房的。
萧瑾衍最终松口。三个条件：不离他左右三步，遇袭先退，一切听他号令。
傅茵芷应了前两个。
第三个，她说要想想。
“军令如山，你想想？”
陆校尉低着头憋笑，憋出内伤。
出发前夜。
刘嬷嬷替傅茵芷收拾行装。斗篷抖开，她照例把夹层摸了一遍，姑娘的衣裳她都要亲手查，这是从傅家带出来的习惯。
指尖摸到一处硬的。
夹层里缝着一枚小小的纸捻。她取出来，抖开。
三折，压角。
又是这种折法。
刘嬷嬷不识字，拿着纸去寻傅茵芷。傅茵芷就着灯看，纸上只有六个字。
上山，就能见到他。
她捏着纸，站在灯下没动。
“他”是谁？
当年递信给父亲示警的人。
在窑场账页上写下“药童”两个字的人。
一路把她的消息报给山里，又一路把山的消息漏给大理寺的人。
她七岁那年，暗格里看见的半张脸，火光里那声“老头，救她”。
那声音的主人，在山上等她。
傅茵芷把纸折回原样，收进自己贴身的夹层里。刘嬷嬷问是什么，她说，一件旧东西。
窗外，巡夜的差役换班。灯笼的光从窗纸上扫过去，脚步声齐整。
她吹了灯，手按在枕头下的短匕上，睁着眼躺到三更。
出发当日天还没亮。
商队从大理寺后巷起程，一共整整二十辆货车。
傅茵芷穿着一身青布短打，头发塞进毡帽里，站在伙计堆里，比谁都矮半个头。
萧瑾衍骑马走在最前面，眼睛每隔片刻就往后扫一遍。
陆校尉在心里替他计数。出城三十里，少卿总共回头二十七次。
他想，少卿审人时那双眼，半个京城都怕。
如今这双眼用来数一个伙计，数得比数银子还勤。
头一站商队宿在了驿站。
傅茵芷关了门，就着灯把袜子剥下来。脚上全是水泡，左脚两个，右脚一个。
她咬着针，把针尖在灯上燎了燎，低头挑。
门开了。萧瑾衍站在门口，一眼就看清楚她在干什么。
“大理寺的差旅银子里，有一项叫脚钱。”他说。
“省下来给弟兄们添酒。”傅茵芷继续挑针，没抬头。
萧瑾衍站了三息，转身走了。
门关上，傅茵芷盯着门板笑了一下，笑完又低头，针尖挑破水泡的时候疼得她龇牙。
第二日上路，她的马鞍底下多了一双软底鹿皮靴。
尺寸刚好，连她左脚略宽半寸的地方都让了出来。
她把靴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谁量的？”
“量你的马。”萧瑾衍面不改色。
“马蹄大小能推出鞍具尺寸，这是常识。”
“哦。那常识怎么知道我脚宽一寸？”
萧瑾衍催马往前走了。
陆校尉跟在后头，心里叹气。
少卿嘴上赢遍了京城的案子，这几日输给一个伙计的嘴，一次都没赢过。
商队开始进山，盘查渐渐变多。
第一道卡子是税丁模样的人拦路，专翻伙计的手掌。
真正的脚夫，掌心是茧，指缝是油泥。一双手骗不了人。
傅茵芷早备下了。出发前她让所有人在掌心抹灶灰，指缝塞棉絮，再搓上三天。此刻一双手伸过去，粗粝开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税丁捏着她的手腕翻看，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的账本，摆手放行。
萧瑾衍在马上压低声音：“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跟你啊。你在银号里让人认印样，就是这么设套的。”
“你把我的本事学全了，让我怎么拿捏你？”
“被我学全了，你就该换个法子拿捏。”
傅茵芷抬头看他，“下回展示新东西之前，记得先掂量掂量，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他没接话。
马走出一里地，陆校尉听见少卿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但是没听清。
当夜商队翻第一处崖壁。
山道湿滑，碎石一层压一层。
傅茵芷一脚踩空，人往崖边滑，手腕被萧瑾衍攥住，整个人又被拽了回来。
两人在黑暗里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见他攥她的那只手。
是中毒未愈的那只。他的指端还在发麻，攥她的力气全靠其余半边手指撑着。
傅茵芷没说话，把自己的手翻转过来，反握住他。
萧瑾衍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重新换了个手。
崖壁下有处山洞歇脚。
老兵们生火烤干粮，傅茵芷靠着洞壁，忽然抬手，指向洞顶一处烟熏的凹痕。
“我记得这里。”
火光晃了晃。萧瑾衍转过头。
“七岁那年，车队遇袭前躲过一夜雨。”
她的手还指着，“我娘亲抱着我，坐在那个位置。有个伙计来送饭，我见过他的脸。”
“画得出来？”
“现在吗，可以。”
萧瑾衍把自己的干粮推到她手边。
她就着火光开始作画。
笔画到下颌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
当年的东西正一片片剥开封条，往外漏。
萧瑾衍没有催。他挪过来坐在她身边，把水囊塞进她手里。
“画不完就明天画。”
傅茵芷猛地抬头。
萧瑾衍端着火拨子，往火里捅了一下。火星子跳起来，映在他眼底。
画成了。送饭伙计的脸落在纸上。萧瑾衍把它和沈先生的画像并排放。
两张脸，下颌的轮廓，六分相似。
洞里安静下来。陆校尉先开的口：“两个人是兄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