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起去
脚步声从院门外进来。傅茵芷数着，六个，七个。
多出一个。
那七个人里，有一个提着灯笼，从她的窗下慢慢走过去。
灯笼的光在窗纸上扫过一道，又扫回来。
脚步没有声音。靴底是软的。
窗内，傅茵芷假寐着，呼吸放得又长又匀。灯笼的光过去了，脚步声拐出院墙。
她的手，悄悄攥紧了枕头下的短匕。
那人像是察觉到什么，并没有进来，只是在窗户口逗留了一会儿便走了。
第二天天没亮，萧瑾衍递牌子进宫。
将现在查到的线索：假票、账册、沈先生的画像、东坪山的线报，一样一样摆在御案上。
皇帝翻得很慢，翻到傅谭宗那页，停住了。
药囊验讫。
四个字，皇帝看了很久，他手指压着那页纸，压得纸角发卷。
“当年傅卿的遗孤，如今在哪儿？”
“回陛下，在臣的案卷里。”萧瑾衍垂着眼，“她是证人。”
皇帝抬眼看他。年轻的少卿站在灯影外，神色如常，只有袖口露出的那只手上还缠着布条。
皇帝笑了，没再问。“兵符发。京畿卫戍协同，你办你的。”
“臣遵旨。”
出了宫门，天刚亮透。
萧瑾衍在马上想，皇帝那句“在哪儿”，问的怕不止是证人。
老人家的记性，比谁想象得都好。
兵部衙门。
周崇年亲自迎出来，笑得满脸褶子。
“萧少卿年轻有为，破了窑场一桩大案，老夫在部里都听说了。”
“大人过誉。”
茶上了三道。周崇年从假票夸到账册，从账册叹到东坪山。
说那山跨着两州地界，牵一发动全身，剿匪是大事，兵符不可轻发。
又说剿匪本是兵部的差事，大理寺越过去，“不合规矩”。
萧瑾衍听得点头，一路点头。
“大人说得是。”
周崇年放下茶盏，刚要再讲规矩，萧瑾衍从袖中抽出一份抄本，搁在案上。
“大人慢慢议。只是这抄本里记着，东坪山历年采买的粮草，有七成经手一家粮行。行名叫周记。”
他顿了顿，“大人说，巧不巧？”
周崇年的手停在茶盏上。
周记粮行。是他妻弟的产业。
屋里静了片刻。周崇年脸上的笑一层层收回去，收到底，露出下头的另一种脸色。
他慢慢开口，“少卿年纪轻。有些案子，查到砖窑就该收手了。前程长着呢，何苦。”
“下官受教。”
萧瑾衍起身，作揖，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
“不过下官查案有个毛病。见着‘收手’两个字，手就痒。”
门帘落下。
周崇年坐在原处，半天没动。案上那份抄本他没敢再翻。
当日午后，兵部回文到了大理寺。
八个字：卫戍操演，兵员未齐。
萧瑾衍二次催办。
三日后，回文又到，改口了：需勘合两州地方，俟秋后再议。
陆校尉把两份回文并排送到书房，气得够呛。“少卿，这不是耍我们吗？”
萧瑾衍把两份纸摆正了，看日期，看措辞，看了半晌。
他笑出声。
“少卿？”
“他们没在拖我。”
他指着回文，“你算算日子。第一份是糖人摊逃走那天递的。第二份，是窑道里的断指人跑出去第七天。兵部的笔，比山里的信走得慢不了几天。”
陆校尉没听懂。
“他们在给山里传信。”
萧瑾衍把回文卷起来，“拖到印版挪走，山寨换防，我们就白来了。等兵符，等不来仗，只等来一座空山。”
“那怎么办？”
“不等了。”
当晚，大理寺书房。
窑道图铺开，东坪山旧舆图压在上头。
陆校尉和六名心腹站在案边，听萧瑾衍讲他的打算。
不发兵符。以押解要犯指认同伙为名，大理寺精锐百人，扮作药材商队入山。里应外合，直取匪寨。
书房里没人说话。
陆校尉先开口，“少卿。一百个人的粮草、马匹、兵器，怎么进城？怎么出城？兵部盯着所有关隘。”
“我知道。”
“锅碗瓢盆好藏，一百把刀藏不住。”
“我知道。”
萧瑾衍把舆图卷起来，“所以今夜我去借。”
他递了帖子进长公主府。
在府门外站了一刻钟，没进门，只留了一句话给管家：
“外祖母当年的账，孙儿不认。今日这一仗，是为了傅家七口。”
次日清晨，一支车队停在大理寺后巷。
皇商旗号，车马齐备，赶车的、押货的，还有二十名退役老兵。
为首的老兵朝萧瑾衍抱拳，只说了一个字：“齐。”
宁国公府也递来了东西。
蒋氏遣人送来一箱伤药和冬衣。箱底压着一张字条，八个字。
山高路远，全须全尾。
落款底下另有一行小字。慕容凛自请随军戴罪，国公已驳。你若见着他，离他远些。
萧瑾衍捏着字条看了很久。
世子要随军。他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真让那位来了，仗还没打，他得先防着自己背后挨刀。
冬衣全留下了，伤药原封退回。
来送东西的嬷嬷不解。
萧瑾衍把回执递过去：“蒋大人若问，就说大理寺的药，比国公府的灵。”
长公主别院里，傅茵芷坐不住。
刘嬷嬷在院里晒被子，她关着门画画。
沈先生的画像，照着记忆又描了一遍，添了几处细节，左边眉里的疤从眉头起，到眉尾断。糖人摊主的手，右手拇指内侧那道茧，她连茧的形状都画了。
第三样，她本不想画。
七岁那年的山道。她原以为自己忘干净了。
笔一落纸，手自己往前走。哪处是断崖，哪处的林子密得能藏人，车队在第几里地停下打尖，她娘递给她半块糕，糕上的芝麻掉了几粒，她全记得。
画完最后一笔，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原来那些东西没走。它们只是在等纸。
她带着三幅画去了大理寺。
书房门开着。萧瑾衍站在案前，对着一张旧舆图皱眉，陆校尉在旁边急得转圈。
“少卿，这图是十年前的！山道早变了，这一条说能过马，万一塌了呢？”
傅茵芷走进去，把画放在舆图上。
两张纸叠在一起。陆校尉凑过去看了一眼，嘴张了张。
山道、断崖、歇脚处，两条线严丝合缝。
萧瑾衍抬起头。
“你要什么？”
“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