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折痕
萧瑾衍道，“写这行字的人，要报给山里的人听。他见过你，也知道你会来翻这些账。”
“他知道我是谁。”
“他一直都知道。”萧瑾衍把纸折好收进证袋。
“当年的药童，你还记得是谁吗？”
傅茵芷摇头。
记忆里只有一团影子。
萧瑾衍看着她，没再问。他转身出门，在门口停了半步。
“今日审工匠，你别听。”
“不，我要听。”
“你会做噩梦。”
“账页上有我父亲的字。”她说，“你审你的，我听我的。”
窑口还留着余温。工匠被带到砖墙前，萧瑾衍没让人按他跪，自己伸手在砖面上按了按。
“火候压到这个份上，纸干但却不裂。你们做得挺讲究。”
工匠抬头看他。
“这张砖要闷三天才能进纸，早半个时辰，纸就会脆。”
萧瑾衍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祖上传的手艺。”工匠的声音越说越低。
“断指人让你们轮值清井，一个月四回，工钱比别处少三成。”
萧瑾衍看着他，“你替他做票，他拿你当牲口使。”
工匠的脸涨红了。
“他不把我们当人！银子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止住了。
萧瑾衍没逼他。他站在砖墙边等，等他那口气自己压不住。
见那工匠没再说话，他又接着问。
“印版呢？”
工匠的肩膀塌下去。“早不在窑里了。”
“什么时候？谁取走的？”
“半月前。来了个沈先生，亲自取的。”
工匠咽了口唾沫，“沈先生那日来的时候身着青袍，他平日里惯用左手，说话带幽州口音。印版装在药箱底层，上面盖着当归黄芪，跟着药材车队出的西门。听押车的人说，是往东坪山的方向去。”
傅茵芷站在外围，听得清清楚楚。
她走进去，“那位沈先生，长什么样？”
工匠描述了半炷香。
方脸，颧骨高，左边眉毛里有一道疤，说话时爱用左手压着桌沿。
傅茵芷提笔，一笔一笔画。画到下颌的时候，笔尖停了。
这张脸，她见过。
不是见全过。是车队那晚，火光里闪过的一个轮廓。
当时她躲在暗格，只看见半张脸，一晃就没了。
她把那半张脸从记忆里捞出来，补在纸上。
画像完成，萧瑾衍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证袋。
作坊头目被单独提审。
还是在那间屋子，还是那把椅子。他进门时还想端架子，萧瑾衍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你口中的旧账，和傅家灭门案是同一条线。”
萧瑾衍坐下，“你那颗脑袋挂菜市口之前，可以先换个值钱的。沈先生和山里传信，用什么规矩？”
头目盯着纸看了很久。
纸上是傅谭宗的账页，有他的官印，有“药囊验讫”四个字。
“柴捆夹收据。”
他开口了，“收据纸边烧焦的位置是暗语。焦在左边，是平安。焦在右边，是要人。焦在上头，”
他顿了顿，“是动手。”
同一日，城南传来消息。
昨夜打听妇人住处的人，被差役在巷口截住了。扮成货郎，货担夹层里搜出半张草图。
和傅茵芷捡到的那半张，拼得上，是蒋宅的草图。
两半图纸摊在案上，答案摆在明面。
窑场的人手，一半往东坪山撤，另一半，盯着蒋宅里的傅茵芷。
“你不能回蒋宅了。”萧瑾衍说。
“外祖母也在啊。”
“你外祖母那里，我会另外安排人接她们出城。”
当天下午，一队车马出城，说是傅家小姐病重，回江南养病。
车里坐的是傅茵芷和刘嬷嬷，往南门走，半路换道，进了长公主别院。
车过街口，傅茵芷掀开帘子一角。
街角有个卖糖人的摊子。
摊主低头刻糖，刻完把刀一收，刀柄往掌心一扣，整个动作收进袖子里。
傅茵芷的手指在帘子上收紧了。
画像上那个人，收刀就是这个动作。
“停车。”她掀帘下车，“我买个糖人。”
刘嬷嬷在车里急得直摆手。
萧瑾衍坐在另一辆车里，隔着车窗看，没拦。
傅茵芷走到摊前，挑了个糖人，掏银子的时候开了口。
用的是青州乡音，拖长的尾音，是幼时家里奶娘教的那一种。
“老板，这糖多少钱一个？”
“三个铜板，姑娘拿好。”
摊主应得流利，手上的活没停。
他递糖人过来，右手拇指内侧压着摊沿。
一道旧茧。握刻刀的人才有的位置。
傅茵芷接了糖人，道了谢，转身回车。
车行出两条街，她把摊子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萧瑾衍听完，盯着她看了许久。
“你什么时候学会设套了？”
“跟你学的。”
他转过脸去看窗外，没人看到他的脸微微有些红。
差役奉命盯了糖人摊一整天。
入夜，摊主弃摊而逃，翻墙时踩塌了半堵矮墙，人还是跑了。
他住处搜出一叠信，信纸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书吏要扔，傅茵芷拦下了。
“试试火烤。”
米汤写字，火烤显字。
一封一封烤过去，字浮出来，全是报给“山里”的。
最后一封写着：傅家女认出沈先生，印版之事可能泄露，请示提前动手。
萧瑾衍连夜点验信件。点到最末一封，他的手停住了。
信的折法。三折，压角。
他把这封信和证袋里那张“药童”的纸并排放在案上。
两种折法，一模一样。
他又翻出大理寺的旧档，翻到七年前，傅谭宗遇害前收到的最后一封匿名警告信。
同一种折法。
“十年前给傅谭宗递信示警的人。”
萧瑾衍的手指压在信上，“和如今给山寨传信的人，是同一个。”
傅茵芷站在案边。
萧瑾衍道，“他知道行程，知道印版，知道你。”
萧瑾衍铺开纸，提笔写奏请剿匪的折子。写了三行，笔停住了。
剿匪要调兵。调兵要兵符。兵符出自兵部。
兵部尚书，是幽王的人。
折子递上去，就等于明晃晃告诉幽王。
他看着烛火，火光在他眼底晃了晃。
“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仗。”
傅茵芷被安顿在别院的西厢。
夜深了，她吹了灯，和衣躺着。
枕头底下压着一把短匕，是萧瑾衍白天塞给她的。
三更，外头巡夜的差役换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