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解毒
药囊验讫。
她还没来得及往下看，医者忽然按住萧瑾衍的下颌。
“舌尖麻了吗？”
萧瑾衍过了片刻才答：“还好。”
医者抬头：“你迟了。”
傅茵芷托着他的手，掌心里那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
暗门落到底，灰从门缝里渗进来。
作坊头目被差役按在地上，反倒笑了。
“门关了。想救你们少卿，先把门抬开，放我走。”
医者没理他，银针在萧瑾衍的指尖试了试，又凑近闻那层膏物。
“这不是寻常麻药。”
他把针放到纸上，
“里面掺了东西，闻着带苦味，还带点腥味。幽州山里有种狼毒，长在背阴坡，根茎挤出的汁就是这个味。毒随血走，麻到肩头，就证明毒进心脉了。”
萧瑾衍抬了抬那只手。手指搭在傅茵芷掌心，已经不动了。
“毒发要多久？”傅茵芷问。
“快或慢，看人。”
医者收拾针囊，“往上数一炷香，往宽了数，两炷。”
“你倒是会挑时候。”萧瑾衍冲作坊头目开口，嗓音发哑，字却咬得清楚。
“两炷香。我死了，你出不去。我死不了，你那颗脑袋要挂到菜市口。你算算，你还能嚣张几句。”
头目的笑淡了些。
傅茵芷扶着萧瑾衍坐到石槽边。
他的手臂垂着，血浸透的布条已经发硬。
医者低声道：“此毒无现成的解药。只有一条路，找配方的人。”
“配方在谁手里？”
“天下配得出这毒的，屈指可数。”医者看了她一眼。
“那怪大夫行踪不定，十年前在青州一带出没。如今人在哪儿，天知道。”
头目在旁边听着，气焰又起来了。
“既然要死，那就都别走。开门，我要官凭文书，要出城的马，再加五十两。”
萧瑾衍忽然笑了。他抬手，所有人往后退了三步。
傅茵芷看着他，明白了。他在示弱，让头目信大理寺已经慌了。
她跟着演。声线发颤：“毒发还有多久？他要是死了，”
“一炷香。”医者配合地答，声音不高不低，恰好飘过暗门。
头目果然松了口。“药方就缝在我衣领里。放我走出城门，方子给你们。”
“好。”萧瑾衍应得爽快。
转头他冲陆校尉比了个手势，指了指墙外。
暗道两头，同时下铲。投降的印工早就把窑道图画了出来，头目藏身的这一段，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暗门后传来动静。头目去撬门，门后已经空了。
铲子从砖后上来的那一刻，他还在摸衣领。
人被拖出来时，他脸上才有了活人的表情。
他从头到尾坐在别人画的图里，自己当真以为占了先手。
他咬破衣领，往嘴里吞。
医者掐着他的下巴撬开，抠出半截浸过药的布。
衣领夹层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是药方，不过方子不全。末尾三味药只写别名，写方子的人留了心眼。
医者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这手法我认得。起笔重，收笔轻，转方爱连笔。”
“谁？”
“我师弟。”医者把纸放下，“早年同门学医。后来，他进了幽王府。”
傅茵芷抬头。砖窑、票版、银号，一条线铺到这儿，头一回直接拐向幽州。
方子不全，眼下只有一条过渡的路，针灸排黑血。
医者要按穴施针，自己的力气不够，得有人按住毒发的人。
毒发的人肢体会挣，挣一下针偏一分，偏一分便伤肺经。
“我来。”傅茵芷说。
刘嬷嬷伸手要拦，她已经跪坐到萧瑾衍身侧，双手压住他的肩。
半炷香。针进去，萧瑾衍整条手臂都在抖。
他咬着牙，嘴上还有力气。“按这么重，你是想把我摁昏过去吗？”
“你昏过去也不行。”
傅茵芷手上不停，“账还没对完。”
“谁家对账对到按着我肩膀，大理寺的账房没你这样的。”
“那是因为大理寺的账房没你这样的债主。”
黑血一滴滴落在白布上。第十七针下去，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
医者收针，长出一口气。
后半夜，黑血排尽，萧瑾衍睡沉了。
傅茵芷守在旁边，就着灯誊抄父亲那页账目。
“药囊验讫”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注，她此前没细看。
买通的不是车夫。是给药的人。
药囊里下的不是毒，是迷药。迷药让全队睡死过去，山匪才屠得干净。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个小点。
天亮前，外围的差役来报。
城南那位被安顿的妇人，半夜听见隔壁有人打听她的住处。
来人问的是“拿过半张纸的女人”。
描述妇人时，对方说出了她右颊一颗痣的位置。
妇人从未在官府之外露过脸。
萧瑾衍醒了。第一句话是问傅茵芷还守不守在屋里。
得知她守了一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吩咐：“给她的屋子添炭火。”
陆校尉在旁边看见，少卿那只没受伤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天光大亮，傅茵芷收拾纸匣，准备回蒋宅。
昨日抢出的账页她翻到最底下，还有一张。
纸背用极淡的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色很新，混在旧账里，盖不住日期。
天没亮透，傅茵芷把那张纸凑到灯前。
“药童”两个字下面，纸角有一道折痕。痕迹极淡，压得很平，不迎着光几乎看不见。
她把纸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
三折，压角。
锦娘说过，东坪山传密信才用这种折法。
她捏着纸，指尖发凉。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把纸往袖子里塞。
萧瑾衍站在门口，左臂吊着布条，脸色比昨夜好些。
他看着她的动作，没走近。
“你藏什么东西呢。”
傅茵芷的手停在袖口。
两个人隔着一盏灯站了片刻。她把纸抽出来，摊开在桌上。
“这张纸用了三折压角。”她说，“这是东坪山里的折法。”
萧瑾衍走过来，看了一眼。“你认得？”
“锦娘讲过。东坪山传信，折法分七种，这一种是报信给首领用的。”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
折痕旧了，压过至少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