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不管背后藏着哪些博弈，内中有什么隐情，过年一家人终于热热闹闹的聚到了一起。爷爷已经去世了4年，奶奶健在，小琥一家年三十儿照例要去奶奶家过年。奶奶是个命途多舛、经历传奇的老人，作为近百年前急需男劳力却最终只生了6个闺女的传统封建专制老农民的长女，奶奶年轻时除了有点黑，长相上是很拿的出手的，她下地干活儿，拉扯下面一个个妹妹，结果正是亭亭玉立的18岁时被卖到了外省，给比自己大8岁老实巴交其貌不扬的爷爷当媳妇儿。奶奶的父亲把年纪大的大女儿二女儿都卖了，卖身钱用来养活更小的孩子，并继续追儿子，结果再生的两个还是女儿。在这样家庭里长大的奶奶，在婆家过得也是艰难，婆家也是穷得底掉儿的家庭，儿子倒是有6个，头并着头一个个长起来，在能创造价值之前，怎么喂饱这几个半大小子就是大问题，恰逢乱世，草木凋零，地没几口，小日本儿像蝗虫一样侵袭着大好山河，而爷爷家所在地正是对日抗战取得最大胜利的台儿庄，战火纷飞中，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比起死难的同胞，能活着都是幸运，更遑论吃饱穿暖。至于少年爷爷在逃难时的惊惶恐惧，随着爷爷的去世也再无人知晓。小琥小的时候爷爷已经很老了，爷爷是个驼背的老头儿，沉默寡言，不是在干活就是在睡觉。子女长大了都忙，孙子孙女更是隔了辈儿，再说爷爷一口浓重的鲁西口音，和小辈儿们沟通是个大障碍，真真的听不明白。于是爷爷把大部份的情感都投入到庄稼上，从山东老家带来的香椿苗、辣椒种、红萝卜、大葫芦，似乎经爷爷的手一点拨，家乡的风物在肥沃的异乡之土上焕发出了更多的生机，正如他和他的子孙后代一般，扎根黑土地，茁壮成长。
比起奶奶，小琥更喜欢爷爷，因为爷爷不会管她哪里做得好不好，而且爷爷也爱吃东西。爱吃东西的人表达感情总是在给你吃的，而对小琥这个随根儿了的吃货而言，这种交流感情的方式简直不要太好，即使知道自己远不是爷爷奶奶心尖上的那几个孙辈之一，但就凭食物之交，她还是喜欢爷爷甚过奶奶许多的。而且敏感的小琥发现，爷爷其实并不是大家都觉得的不爱讲话只知道干活，她常常看到爷爷在没人时，脸对着墙，用手指着，仿佛对面是自己的老婆孩子，比比划划的用又快又浓郁的乡音埋怨数落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而小琥只能听懂一小部分。小琥也曾和父母说过这个观察结果，二人对视一眼后犹豫道：“你爷是不是有点糊涂脑子不好使了？”小琥并不这么认为。因为每次小琥假装进屋时，爷爷都会马上停下话头，小琥故意问：“爷，你刚才说啥？”爷爷一般都会抹抹脸说：“没有啥没有啥（山东味儿）”，然后就继续沉默，等小琥出门，蹲在门口观察时，以为孙女出屋了的爷爷就会继续接上刚才的抱怨，屡试不爽，这样的爷爷怎么会是糊涂呢？小琥当时年纪小，不懂为啥，现在懂了，那个一口山东口音爱吃东西的驼背老头儿却已作古多年。小琥在医院工作多年，年龄阅历渐长，也看惯了众生相，子女对老人动辄数落指责打骂的种种凉薄更是不少见，对比之下，小琥的父亲叔伯对爷爷绝对算得上孝顺，只是大家都要养家糊口，相比于自己的妻子儿女，老父老母是依仗，是后援，是会支持自己让自己能耍耍孩子脾气的地方，因为易得，所以没那么容易珍惜，拥有的时候难免会忽略不在意。爷爷不像奶奶，奶奶的世界有好多颜色，有好多事需要她，她也不是那种多思多想的性格。而爷爷性格内向，心思重却不说，背井离乡数十载，孩子都成家立业，而自己，乡音不改鬓毛衰，连能打唠抽旱烟的伙计都没有，不是不寂寞的。而在儿孙面前，有的话不好说，不能说，数不尽的抱怨委屈只能在没人时发泄发泄。爷爷没读过书，不识字，说不出“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文雅话，但小琥后来每次想到夕阳下那个侧卧着边指点边用方言抱怨的老人，心里都是酸胀难言，为那个辛苦了一生的老人，为当年窥见命运一角却懵懂无知的自己。
奶奶和爷爷完全不是一类人。比起爷爷的心思重、偷偷记仇，奶奶更果决勇敢热爱生活，如果生能逢时，该是和小琥姐类似的女强人风格，而且道德标准极高，总是奉行着努力帮扶别人，哪怕委屈自己人的原则。说起来，作为亲孙女，小琥是不喜欢这样的奶奶，但她很敬重奶奶。前文提到，小琥奶奶被卖到四面漏风的爷爷家，并没有就此沉沦，她还是积极乐观努力的去生活，哪怕日子浸满了苦汁，还是努力的活下去。很快，终于解放了，新中国成立了，哪怕还是吃不饱，至少不用再那么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国家政策好，奶奶甚至孤身一人寻到了过得并不好的二妹，并为她赎身，让她有了再次选择人生的机会。但生活的试炼没那么快结束，很快抗美援朝开始了，参军多年的五弟和刚成年的六弟共赴沙场，战争惨烈，先是年轻的六弟被炸成了碎片，尸骨无存。五弟也没能幸免，在异国战场上壮烈牺牲。鲁西村里的一位母亲就这样成了烈属，如当年千万个英雄的母亲一般，她的心也跟着孩子过了鸭绿江畔，思之念之，守护着长眠他国的孩子，期待着百年之后母子的再次相逢。“吾儿入伍入军营，别时恋恋叮衣暖，行将依依见泪盈，报效国家终不悔。”
奶奶照顾着因丧子而难过心伤的婆婆，同时支撑着人口越来越多的自己的小家。老家一直是人口大省，地少人多，家里孩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家里负担也越来越重，靠土地为生的农家人每天怎么把孩子们养活成了最现实的问题。当怎么努力都做不到时，面对困局，奶奶和爷爷决定闯关东。对于奶奶爷爷闯关东的起因、发起人，怎么实现的这些事，爷爷没讲过，奶奶也不愿再回首这段苦难，当然，在二老都活着时，也没有谁真正关心过这段故事，等想起来要问问时，知情人早已身埋黄土多年，很多事就此成谜，甚至连故乡的位置都只是模糊到镇，再详细的就不知道了，后来还是小琥长大了，通过抗美援朝纪念馆查到了五爷六爷的名字和籍贯，故乡才有了较为清晰的轮廓。总之，穷则生变的最终的结果是爷爷奶奶靠着讨饭，带着三子一女分批从关内来到了关外，这一支就此扎根黑土地繁衍生息。
来到了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多亏了奶奶的古道热肠，让邻里很快接受了这外来的一家，而奶奶之后更是广结善缘，小琥的大姑父就是当初受了奶奶的恩惠后来成了奶奶的女婿。日子还是有诸般的苦痛不如意，但也确实越过越好，两个讨饭来的外乡人，给四子二女和一个投奔而来的侄子都答兑好了亲事，终于可以安享晚年。奶奶对生活一贯是满足的，她晚年爱热闹，每年过年看到四个儿子凑一起打麻将、子孙满堂来拜年都是出自内心的喜悦，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快乐的相聚之后，又是一年的等待。随着爷爷的去世，奶奶年纪渐长体弱多病，被需要的地方越来越少，奶奶也是十分的寂寞，这寂寞世代相传，欲求无解。父母亲子关系中，父母似乎总是付出多被辜负的角色，而这债，又会被下一代讨回来。往往等父母不在自己已老时才能真切意识到对父母的辜负，只是此时往往已是局中人，父母不在，无处可悔，再想亦是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