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十儿就是年，吃过饺子就是初一啦。根据本地老一辈儿风俗，有兄弟的出嫁女不能在娘家过年，以免妨碍娘家运势，小琥妈有弟弟，又和婆家关系不睦，其中缘故自不用多说。小琥爸是家中活下来的兄弟姐妹中第四个孩子，也是家中的第三个儿子，怎么说呢，多子家庭，这排位意味着什么，懂的自然都懂。大哥稳重可靠，踏实懂事，是父母心中最值得器重信任的长子。大姐沉默寡言心里有数，帮着操持家务照顾弟妹，又是第一个女儿，父母难免多心疼些。二哥嘛，长得和小琥爷爷最像，性格乖张易怒非常自我，家人容让，父母也不敢忽视，自然得到了更多的关注。小妹小弟都是在闯关东后出生，当时小琥奶年纪已经不小了，尤其是老儿子，说是老来得子都不为过，长女长子已经能为家里分担，日子越来越好，女孩儿漂亮，男孩儿敦实可爱，怎么能不放在心尖尖上疼。只有小琥爸，生在困难时期的老家，小琥奶在家庭中的生育能力和传宗接代的责任已经随着前两个儿子的出生得以体现与完成，第三个儿子的出生，已经无法为做母亲的带来太多的情绪波动，还要暗暗发愁家里又添了一张要吃饭的嘴。小琥爸又一贯懂事省心，不惹麻烦，不要尖儿，长得黑胖结实，又能体谅父母的辛苦，少年时就去和别家的孩子去拣点废铜破铁，卖的钱都给了父母，除了不爱学习没啥毛病。不过说真的，那个特殊年代，爱学习的才是少数，所以这也实在不算什么问题。到了年纪，小琥爸长成了和大哥一样的大高个儿黑小伙儿（二哥矮且是罗圈儿腿，哈哈），也和大哥一样顺利的参了军，成为家中第二个军人。那年代，参军最光荣，小伙子们个个想当兵，然而军队选拔严苛，那一年，一个县里上算小琥爸不过才2个被选中，可想而知这是何等的荣耀。小琥爸在部队待了5年，经历很多，有好有坏。坏的是因为牙痛拔了好几颗大牙，还得了场痢疾，久治未愈，最后吃了大夫给的米壳才好，从此却留下了长期腹泻的后遗症，加上牙齿咀嚼能力的下降，小琥爸的肠胃变得十分脆弱，身体素质也大不如前，直接从黑壮小伙变成了黑瘦小伙儿。好处是拿到了驾照转业到运输公司，在80年代是个又赚钱又体面的工作，同时这五年，小琥爸和邻居家青梅竹马的小春儿鸿雁传书，确定了恋爱关系，转业后两家都直接商定婚事准备结婚了。怎么说呢，可以说从小到大，小琥爸都没给爸爸妈妈添过啥麻烦，似乎在他们忙忙碌碌不经意间就自己长好了，连媳妇都是自己凭本事选的，但越是操心的少就越容易忽视，越忽视的多就越容易不在乎。父母的心里都是有数的，喜欢的、闹得多的就分得越多，分得越多就会越疼爱越割舍不下，而付出的越多越有当父母的感觉，反之亦然。你要提起大儿子、二儿子、小儿子，那童年趣事、懂事事迹一大堆，提起三儿子小时候嘛，那就只记得三儿子在老家饿的不行，拿脚蹬炕席喊“娘，俺饿，俺要吃红苕干儿”，剩下的就不记得了。再问问，那就是记得儿子参军长脸，娶媳妇花了多少多少钱，尤其是娶媳妇花了多少钱，这也是小琥妈不满的起始。当时议亲，小琥姥爷没多要，正常价位，小琥奶奶很犹豫，表示自己没有钱，虽然最后因为姥爷看两个年轻人感情好，小琥爸人品好没多计较把女儿嫁了过来，但小琥妈心里到底还是扎了根刺。要问小琥爸捡破烂儿换的钱也不在少数，且部队每个月发的钱基本都邮回家了，为什么还是没钱给小琥爸娶媳妇呢？问就是捡破烂儿的钱的确不少，加上小琥爸的工资，大部分拿来给二儿子娶媳妇了。剩下的钱不够吗？本来还够，只是早年投奔小琥爷奶而来，与小琥爸年纪相仿的堂弟听说婶婶要把钱拿来给堂哥结婚，顿时又哭又闹爬房顶上敲着盆唱起了莲花落，主旨是自己可怜啊， 大老远投奔叔婶，结果叔婶心里只想着给亲儿子娶媳妇，都不管侄子呦。小琥爷爷心里谁是亲儿谁是侄儿一向分得清楚明白，侄儿能帮就帮，哪里能为了侄儿委屈自己亲儿呢。然而小琥奶却受不了这出，觉得侄儿这么闹是自己没做好，为了自己的口碑、面子，侄儿一定得安抚好，不能委屈侄儿那就只能委屈亲儿了，反正是自己亲孩子，他一定能理解自己当妈的苦衷，外人也只会夸一声她仁义。于是她在没和儿子说的前提下，许诺把儿子攒的结婚钱留给侄儿结婚，这才把又哭又嚎又打滚儿的侄儿哄下房顶。小琥爷爷自然不愿，然而打定主意的小琥奶八匹马都拉不住，于是出现了亲儿侄儿前后脚娶媳妇，侄儿婚礼比亲儿婚礼还体面的场面。周遭人纷纷夸赞小琥奶奶是讲究人，做人太仁义了。没有人看到为了母亲的面子做了无数妥协牺牲的小琥爸，自然也没有人看到小琥妈的意难平。做亲家前，小琥奶奶在小琥妈心中是通情达理热情可亲的邻家大娘，结婚后，小琥妈才知道，有些人真的会对外人比自家人好，那可真是可远观不宜近玩焉。小琥妈从来不是温软爱吃亏的性格，之后的许多年，因为婚礼、因为小琥奶奶对年龄相仿的侄儿的女儿比自己亲孙女还用心、因为小琥爸的钱财归属、因为老太太挂在嘴边的儿子不如侄子论调等等各种各样的原因，年轻的小琥妈和还没太老的小琥奶奶一直都是小矛盾不断，大冲突时有，各有胜负，等到小琥幼时，可能大家年纪都大了，双方已经出于相敬如冰的冷静期，能维持表面关系都不错了。出于对丈夫和传统观念的尊重，年年给点儿养老口粮，三十儿聚一起过个年已经是小琥妈能做到的最大妥协了，再多的想都不要想。娘家不能回，婆家不愿去，老话又说初一不能花钱，不然新的一年会一直穷，种种限制下，小琥家的传统习惯是三十儿去奶奶家，初二去姥姥家，新年第一天的初一反倒关门闭户宅在家中。
新年新气象，新年第一天总是被大家寄予厚望，期待开个好头后就能日日如此日，万事皆顺遂。抱着这样的心态，这天早上的小琥妈难得的和颜悦色，也不会催大家起床，估计着小琥妈是希望讨个好彩头，想让一家人在新的一年里都能无忧无虑无烦恼，天天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吧。即使接下来的364天都是她在破坏大家的自然醒之路。初一不能动针线剪刀，不然意头不好，所以这一天的主要食物就是前一天的剩菜。你且看，三十儿那天微信朋友圈里的晒的年夜饭，菜色越丰富的，之后吃起剩菜来越辛苦狼狈。对于小琥家这种三十儿不在家星人来说，每年初一的菜色基本都是简单固定的，昨晚多包出来的饺子上屉一蒸、再馏点儿奶奶家给分的各色炸糕丸子，熬一锅米少汤多的米汤，小琥爸再煎几条预先收拾干净腌好的梭鱼，一天的饭食就搞定了。小琥爸秉承自父母的习惯，爱吃面食配稀饭，面食最好是靠锅沿儿贴出嘎巴的那种，小琥奶奶和小琥其他叔伯也都有同样的嗜好。老家的白干稀饭这里不流行，所以因地制宜换成了大米稀饭，而小琥爸对上层没几粒米的饭汤情有独钟，恰好孩子们不欣赏这种浓稠度的稀饭，所以小琥爸可以美滋滋的独享白米稀饭的所有上清液。你要问不是还有小琥妈呢吗？怎么不知道让让小琥妈就把米汤都喝了呢？哎，你说巧不巧，小琥妈还真就只对稠稠的米粥感兴趣，越稠越好，巴不得没有一点米汤。这倒不是传统家庭故事里关于妈妈为了把鱼肉让给丈夫孩子而说只爱吃鱼头的善意的谎言，小琥妈是真的爱吃稠的，真要说起来，那还得从几十年前说起：小琥妈幼时家中姐妹三个，弟弟年幼，加上爷，一家7口全靠姥爷一个人挣钱，姥爷又是文职，挣不到什么工分，日子自然过得艰难。每天熬粥稀多稠少，粥多半是小琥姥姥盛。稠的要优先给老人和幼子，那是人生的来路和去路，丈夫也得稠一些，那是顶梁柱，大女儿懂事，难免不心疼偏爱，也得稍稠一点，至于老二老三两个不被期待又不能出力的丫头片子就和自己一样吸溜点稀的吧，日子过得难，有口吃的饿不死就不错了。小琥妈不甘，偶尔会趁母亲不注意，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