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日。星期六。
林建国今天没上班。星期六的早上，他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擦鞋——一双老解放鞋，胶底磨得都快平了，鞋面上的帆布颜色从军绿褪成了灰白色。他用鞋刷蘸了一点水，慢慢搓，搓一会儿看一眼——好像这双鞋还能再穿十年。
院里有人走出来。是王婶，拎着菜篮子要去早市。看见林家父子俩一个擦鞋一个坐着，咧嘴笑了笑。
建国，今儿不上班啊？
嗯，星期六。
好好好，多休息。小智也别老看书，出去玩玩。
林智点点头。
王婶走了。林建国继续擦鞋。
这就是大杂院——星期六早上，有人没上班，路过的人都会搭一句。不是打听，是习惯。
林智坐在他旁边。父子俩没什么话说，但也没觉得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林建国开口了。
看完了没？
还没。
林建国嗯了一声，继续刷鞋。刷到左脚那只，鞋底的胶裂了一道口子。他用手指探了一下那道裂缝，把它按平。按不住。手一松，口子又开了。
你在看什么？他问。
数学。语文。都看一点。
看得懂吗？
有的看得懂，有的不太懂。
林建国把鞋放到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慢慢看。不急。看懂了是你的。
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去了。
林智坐在板凳上，看着地上那双擦得反光但鞋底裂缝的解放鞋，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是新的。跟林建国的是同一款，但底还是好的。
他忽然觉得，看课本这件事，不只是他自己的事了。
8月3日。星期一。
上午，他把课本的重点单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开学之后，他要在一套的框架里学习。会的不能全会。错的要错在合适的地方。
今天只叫了一次。
如果我要帮这些人又不被当成天才——最佳策略？
【表现好，但不第一。前排，但不最前。比要求多答一点。多一点点。
多多少？
【二十分之一。
林智想了想。二十分之一——就是一道五个步骤的题，多答半个步骤。够了。
他坐在写字台前，看着窗外的老槐树。蝉在树上叫，声音很响。阳光穿过树叶，在地面上投下碎碎的影子。
八月了。暑假过去一半。
傍晚，他把两本书还给苏念。
苏念接过书，翻了翻。语文课本的页角比借出去之前多了一些弯折——是他翻的。数学课本的空白处多了一些铅笔字——是他做习题时写的草稿痕迹。
你看完了？她问。
差不多。
好看吗？
语文好看。数学——还行。
苏念笑了笑，把书放回桌上。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
这个给你。
是一本旧练习册。封面掉了，用报纸包着——《人民日报》上的日期是1996年的。里面是五年级的数学提高题，每页都有一些被写过的痕迹——是苏念做过的。
这是我去年用的。她说，你要想看的话，可以看看。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她想了想，然后笑了，因为你好像挺喜欢看书的。而且——她顿了顿，而且你帮我算那道分数题的时候，我觉得你比我去年做这些题的时候聪明。
林智没说话。
谢了。
不用谢。但你做完了要还我。
他拿着那本旧练习册走出苏念家。蝉叫得响。阳光穿过树叶，碎在地上。8月的阳光还是热的，但没那么毒了。
走回自己家的时候，于主任正从外面进来。看见他手里拿着书，点了点头。
小智，又借书看啊？
好好看，以后有出息。
于主任说完就走了——他走路快，步子大，拐过走廊就不见了。林智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于主任这个人挺有意思：每次说话的内容都差不多，但每次说的时机都不太一样。今天他大概刚从街道办回来，腋下夹着一沓文件，纸上印着红色的抬头。
于主任是大院的街道主任，平时管着院里的杂事。他总是这么说——好好看，以后有出息。每次看见小孩拿着书，他都会说这句。
林智走在院子里，觉得手里的旧练习册有点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沉——是苏念用过的一本练习册，上面有她的笔迹、她的错题、她用橡皮擦过的痕迹。
他把练习册放在写字台上。翻开第一页，上面有苏念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的。
这是苏念的字。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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