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开学。
北京城的秋天还没正式来，但早上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胡同口的槐树叶子还是绿的，就是绿得没那么精神了。
林智背着书包走出大院门口的时候，苏念已经在槐树下等着了。她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初一了。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胡同。院门口的刘大爷正在门口浇花，水珠子溅了一地。上学去啊？嗯！苏念应了一声。
走到大路上，人就多了起来。整条街像是被按了一个的开关——自行车叮铃铃地响，三轮车后斗上坐着两三个小孩挤成一团，早点摊前排着队，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冒泡。
苏念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你书包里装的什么？
书。暑假作业。我妈给我塞了俩苹果。她回过头来，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对吧？
写完了。
你肯定写完了。她笑了一声。
林智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书包上那个米老鼠图案——旧的，洗过很多次了。他想起暑假刚开始的时候，苏念也是走在这条路上，问他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是多少。现在她已经不问了。不是因为她自己更厉害了——是因为她习惯了答案在林智那里。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喊：苏念！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后面跑过来，叫王悦，住在隔壁胡同，是苏念的同班同学。她的眼睛在林智身上转了一圈。这是谁？
我们院的。苏念说。邻居。上五年级。
王悦显然对这个四年级的邻居没什么兴趣，继续拉着苏念说初一换班主任的事。
林智走快了几步，把她们甩在后面。
到了校门口——红旗小学的校门不大，一扇铁门，两边红砖柱子上贴着热烈欢迎新同学。校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林智往五年级那边走。苏念在铁门外停了一下。她还要往前走——实验中学在前面两个路口。暑假里她也是走到这儿分岔的——她往东，林智往西。她回过头来，朝林智挥了一下手。然后跟王悦往东走了。
林智！
李磊从左边跑过来。跑得不太利索——腿长，但胳膊甩得跟螺旋桨似的。他穿了件红色的t恤，上面印了一只卡通老虎。
你没长高。林智说。
你——李磊噎了一下，你说话怎么跟我爸似的。
你暑假作业写了没？
写了一半。李磊挠了挠后脑勺，最后那篇作文没写。
两个人一起往四年级教室走。李磊在四（1）班，林智在四（2）班。李磊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张老师——你们班那个班主任——特别严。
你从哪听的？
我表哥。他去年在张老师班上。说作业写不好要重写。
你怕了？
我又不在她班上。李磊嘿嘿笑了一声，但你在。
在四（1）班门口分开的时候，李磊说了一句：放学一起走啊。
林智到四（2）班门口的时候，先看见了班主任。张老师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本点名册。她的眼镜是金属框的，细边的。
林智。她叫他的名字。
张老师好。
暑假过得怎么样？长高了。她打了个勾，然后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就多那么零点几秒。
你暑假在家看书了吗？
看了。四年级的数学和语文。
自己看的？
看懂了？
——有些没看懂。
张老师点了点头，在点名册上林智的名字旁边多加了个小三角——不是勾。林智看见了。还好他答了有些没看懂——刚好卡在努力但正常。
教室里已经有了七八个人。暑假空了一个多月的教室，有股混着粉笔灰、旧木头和新书油墨香的味道。黑板上用红粉笔写了六个字：欢迎同学们回来。
林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第三排。
他把新书拿出来——语文、数学、自然、思想品德。翻开数学课本，暑假里他已经把这些都翻过了。不过只挑了几个题做了做。故意。
先进来的是赵健——班上成绩最好的，从一年级开始就是第一。他坐在第二排正中间，经过林智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摆在桌上的数学课本。你预习了？
翻了翻。
赵健点了点头，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林智注意到：赵健问你预习了的时候，语气不是好奇——是确认。好像他需要知道教室里有没有潜在的竞争对手。
跟在后面的是双胞胎刘鹏和刘程。区分他们的方法是看校服——刘鹏的领子永远是翻好的，刘程的永远是歪的，因为他脖子短。
你是刘程。林智指了指领子歪的那个。
刘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衣服穿得不行。
刘鹏在旁边哈哈大笑。
一个圆脸的男生在林智旁边坐下了。一屁股坐下来就开始翻书包，找了半天找出一支笔。你带橡皮了吗？
林智递过去。
谢了。他擦了擦桌子。我叫孙浩，你还记得我不？
记得。你以前坐第四排。
你记性真好。孙浩摸了摸鼻子，我暑假长胖了。我妈说一天喂五顿，暑假结束喂成一头猪。
你暑假玩什么了？孙浩又问。
在家。看书。做作业。帮我妈干活。
你帮家里干活？孙浩瞪大
对了，孙浩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咱们的语文老师换了？换了个姓张的。我听我表姐说——张老师特别……你撒谎她一眼就看出来那种。
那不是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以后想抄作业都抄不了。
我没抄过。
那是因为你没碰到真正难的。孙浩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四年级数学可难了。三位数乘两位数——你信不信？
孙浩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转笔。林智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好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年级男生，最大的烦恼是三位数乘法，最开心的事是去动物园看猴子往人身上扔花生皮。
张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四年级（2）班几个字的时候，教室终于坐满了。四十二个人。
张老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是真的在看。看到林智的时候，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她写下自己的名字：张秀梅。粉笔字很漂亮，工整板正。
这学期开始，我带咱们班的语文课，也是班主任。
我知道——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们暑假都玩了。有的同学玩了整个暑假，作业还没写完——现在在座位上想，能不能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补上。
笑声大了一点。
有的同学一个暑假长高了、吃胖了——刘程，你的领子是早上自己翻的吗？
全班大笑。刘程红着脸低头拽领子。
张老师等笑声停下来。也有的同学——暑假里在看书。看课本。不是在补作业，是在预习。
林智觉得她这句话是说给好几个人听的。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四年级的学生了。跟三年级不一样。课程会难一些，作业会多一些。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学习不是你跟别人比。是你跟昨天的自己比。
林智心里动了一下。这话听着像鸡汤，但他知道是真的——只不过他不能跟昨天的自己比，他得跟不能太显那条线比。
第一节课是语文。张老师让每个人写一篇短文，题目：新学期，我想——。
林智想了想。不能太好——不能让人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会写。但也不能太差。
新学期开始了。今天早上我走在上学的路上，风比前几天凉了一些。妈妈给我做了一碗面，说开学第一天要吃面，吉利。
到了学校，看到了很多同学。有的长高了，有的晒黑了。
新学期我想学很多新知识。四年级的数学比三年级难，但是我想努力学会。我还要多看点课外书。
希望这个学期我能进步。
中偏上。没用秋高气爽，写了风比前几天凉了一些——更像小孩写的。张老师翻到的时候看了一会儿，没在课堂上念。过关了。
课间的时候，周明明凑过来了。他瘦瘦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动——像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