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一周，四年级二班的教室变了——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
你复习了吗？
复习了。你呢？
也复习了。
然后两个人都不信对方。孙浩逢人就问，问完跟林智咬耳朵：他肯定复习了。书包那么鼓。
你书包也挺鼓的。
我是空的——塞的报纸。他拉开拉链给他看，几本《北京晚报》，一本翻烂了的《机器猫》。
赵健是另一个极端。桌上堆了三本练习册——学校发的、他妈买的、自己在新华书店挑的。全做完了，全改过了，每本夹着书签。同桌朱晓燕翻开一看说你疯了吧——赵健一整天没跟她说话。
他不是在复习，李磊靠在走廊墙上说，他是在打仗。
李磊学不进去。他爸说考不好就别过年了，所以每晚在桌子前坐到十点。坐到十点不代表学到十点——翻数学课本到第三页开始发呆，一晚上翻完了，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
我要是能上七十分，李磊仰头看天花板，今年过年不吃肉了。
你上次六十八。
那还差两分。
周明明没加入复习讨论。课本翻得最旧——书角卷起来，书脊裂开了，里面写满了铅笔字。她不像赵健把复习当打仗，也不像李磊把复习当受刑。你不紧张？林智问她。紧张也没用。——大概是全班最成熟的一句话。
复习周最后一个下午，张秀梅踱到林智桌旁。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她重复了一遍。你每次都还行。数学再多做几道题吧。说完就走了。
张秀梅从来不问他你预习了吗——不是不问，是不需要问了。
期末考试是个大晴天。北京的冬天少有这种太阳——明晃晃但没温度，照在积雪上反光刺眼。四年级二班分两个考场，学号前一半留原教室，后一半去隔壁。林智学号靠前，留在原位。
第一门语文。基础题直接做。作文题目：寒假里的一件事。他想了三秒，开始写——帮母亲炸丸子。不是真事，但作文只需要像真的。他刻意少用一个成语，删掉一个比喻。
第二门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典型行程问题：甲乙两地一百八十公里，两车相向出发。林智三秒就算出来了，然后在草稿纸上假装算了半分钟。期末不排名，但需控速度——解题步骤写得比平时更仔细。
两天考完。收卷时赵健脸色不太对——笔停在草稿纸上不动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出考场后他在走廊拦住林智：数学最后一道题——你算的多少？
……一点八小时。
赵健愣了两秒。我算的一点六。转身走了。
考完下午，李磊从隔壁回来第一句话：凳子真的有问题。太矮了。腿一直蜷着，膝盖都疼。考得怎么样？孙浩问。英语应该能及格。数学——不要问数学。
张秀梅推门进来，两手背在后面。教室瞬间安静。成绩单下学期公布。下面一片骚动。卷子我看了。数学还行，英语不错。自然——有些人太阳系少写了一颗木星。角落里笑了一声。寒假四个星期，正月十六开学。作业抄完了来找我签字。过年少吃甜食，多穿衣服。就这样。
说完就走了。教室开了锅。
王悦第一个弹起来，一把抱住苏念胳膊掰手指头数——从一月十五数到二月十二。二十九天！寒假有二十九天！你有什么计划？看《还珠格格》。除了看电视呢？没了。二十九天不就是为了看电视吗。
苏念被她摇得头发都散了，但没躲——她也在笑。
李磊在门口等林智。苏念也在，围巾裹到下巴。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操场上还有几个没走的在雪地上踩脚印。
四个星期。苏念说，寒假作业应该不多。
张老师说了，寒假要有寒假的样子。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你说得对但我还是会做的笑。
各回各家。苏念推院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看了一眼。
寒假第一天上午。林智睡到九点。不用上学，不用穿校服，不用想课堂上要举几次手。
然后听见了敲门声。
小智。
苏念的声音。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本数学练习册。深绿色棉袄，围巾裹到下巴。
你说寒假帮我做数学的。今天开始。
他们坐在林智家桌前。赵秀兰上班去了，林建国倒夜班还在睡，屋子里很安静。苏念翻开练习册。
行程问题。我今天练这个，你给我看着。
她做题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像在跟题谈判。不快，但很认真——先设未知数，再列方程，再解。错了两次。第一次忘了分钟换小时，第二次相向而行同向而行弄混了。
林智都指出来了。不是直接说答案——是问问题。你这里是分钟还是小时？他们是往同一个方向走吗？
苏念一开始会翻白眼。后来不翻了——因为她发现每次问完，她自己就能想出来。
一周过去了。苏念基本每天上午都来。下雨不来，下雪来——有一次顶着一头雪花推门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今天练分数乘法。
赵秀兰有一天回来得早，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他们做题，然后去厨房。吃饭时说了一句：你念念姐最近好像瘦了。嗯。考试要复习。赵秀兰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多做了两个菜。
到了第二周，苏念不局限在数学了。她把英语书也带过来。初一的英语还很简单——主要是单词和简单对话。她发音不太准，元音读得重，带着北京腔。林智听她读课文时没忍住，说了句这个音轻一点——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不该懂英语发音规则。苏念没在意，只是按他说的又读了一遍。
这样对吗？……嗯。你怎么知道的？听磁带听的。苏念信了。她脑子里全是期末考试，没空想别的。
你数过吗？有一天苏念忽然问。
什么？
天数。我来了多少天了？
林智没说。在意识里闪了一下：十七次。
你不想做题的话，不做也行。林智说。
谁说的。我要做完这一章。
今天初一。
苏念把笔放下，抬头看他。
小智，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没有。
天天来找你做数学。寒假二十多天，来了——她数了一下，十几次了。
我——苏念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你不是烦。林智说。你是怕考不好。
苏念沉默了。外面有人放鞭炮，几个小孩在院子里扔来扔去。啪一下，然后一阵笑声。
苏念说，我怕考不好。
说完之后整个人好像松了一点。之前她一直绷着——做题、改题、问问题，从来没说过。
我妈说考好初中很重要。上不到好初中就上不到好高中，上不到好高中就上不了好大学——她一口气说完，声音有点颤。
你妈说的是对的。但也不用想那么远。先把行程问题和分数乘法搞定，下学期还有时间。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这一次，手指不玩袖口的线头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智是被糖瓜的味道叫醒的。厨房里赵秀兰在熬糖稀——麦芽糖在小铝锅里咕嘟冒泡，整个屋子都是甜腻腻的焦香味。她把花生、芝麻、核桃仁倒进去搅，倒扣在案板上，凉了切成方块。
妈，这是什么？
糖瓜。灶王爷要上天汇报了，得给他嘴上抹点甜的，让他多说好话。她把边角料塞进他嘴里。黏牙，但甜——麦芽糖的甜是闷闷的、往嗓子里钻的甜。
王婶端了一碗腌萝卜过来。进院子就喊：秀兰——脚还没迈进来，萝卜味先到了——酸中带辣。赵秀兰接过来，回了一碗糖瓜。这是院里的规矩：来不是空手，走不是空碗。
接下来几天，整个大院像一台慢慢加速的机器。
周阿姨——苏念她妈——腊月二十四拆被套。冬天被套又厚又沉，泡在大铝盆里用手搓，洗完了手冻得通红。苏念跑出去帮忙拧水，母女俩一人拽一头，脸憋得跟手一样红。
刘大爷腊月二十五擦窗户。七十多了搬椅子踩上去，林智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