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衣甲上的满身血污，无奈地笑道：“不是我的血。”他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让她们闻了恶心，便只是远远地跟着。安顿好了赵士?一行，又将灵籁送回商队她舅舅身边，他这才放心地回去找张宪。
张宪指示在天黑前行军到前方的河流附近宿营。是以军队和商队又一起前行了一阵子。是日，商队便紧贴军队宿营，不再另找别处。
他在肩上涂抹上了止痛的药膏，用布带简单地缠了三圈。后背上的伤，因他左肩疼得厉害，伸手根本无法够到。他叹了口气，扔下药槌，想着反正也不过是些皮肉小伤而已，不理也罢。
恰在此时，门口有人敲门，想是张宪派人来给他传令，他抓起一件干净的内衫胡乱披上，张口问道：“什么事？”打开了门，门外站立的却是两名女子。
白芷一见眼前之人先便迷糊了。只见岳云雪白的衣衫半张，胸腹间隐约露出男子才有的强壮肌肉。鬓发散乱，额间嘴角都挂了彩，眼神疲惫透着些许不羁，跟白天那个劲武潇洒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身旁的芸娘见此情景，小声地惊呼了一声忙捂住了嘴。这一声惊呼倒将岳云吓得一激灵，“哐”一下关上了门。他回屋内罩了一件宽大的外袍，重新开门，对两个女子连声抱歉。
白芷已镇定了心神，对岳云道：“我们，我们来给将军送些伤药。”说完，将一个锦匣双手递出。
“这是我临出门前准备的，有好几种，公子自己斟酌着用吧。”
岳云推辞说自己有伤药。白芷满眼抱歉地道：“若不是我任性地跟到这里，将军今日或许就不必以身犯险。白芷实在抱歉得很。”
岳云见她的眼神里又是疼惜，又是抱歉，内心异动了一下。他不忍再拒绝，将那匣药收了，道：“白姑娘不必自责。军人效命疆场，以身犯险，也是在所难免的。”
白芷见他收了药，心内稍安，尚觉过意不去，想再帮些忙，便问：“公子可吃过些东西没有？我可以让芸娘熬些粥送来。”
岳云道：“我不饿。两位姑娘今日也受了不小的惊吓，早些回去安歇吧。”
白芷和芸娘这才放心离去。岳云将药匣放到桌上，也不曾打开，却在想灵籁今日恐怕也吓得不轻，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他整理衣服和头发，打算去巡营。恰在这时，张宪带着医官推门入内，要给他看伤。
夜幕降临，营落中灯火渐明。不远处的一顶帐篷后面，灵籁半隐着身影，默默地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看到岳云衣衫不整、身形疲惫，看到白芷赠药、岳云接受。看到张宪推门而入，还听到张宪豪爽的声音遥遥传过来：“来晚了来晚了，快给我看看你的伤要不要紧。”
岳云请他们进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灵籁看看手上的那瓶伤药，想着他可能并不需要，便悄无声息地回去了。
医官查看了岳云的伤，确实就只是左肩的伤最重，所幸并没有伤到骨头，治疔便以舒筋散瘀为主。背后的擦伤、刮伤不少，医官也一一给他上了药，并没有什么大碍。
张宪给岳云披上衫子，道：“今日多亏了你，我回去给你报功！”
岳云大方地笑道：“谢什么！我少时跟着太尉出入疆场，都是你护着我。太尉跟我有什么好客气的？”
张宪与岳云复盘今日的战斗，最后道：“说真的，今日这战实在惊险。若不是敌将急于求功，暴露所在，被你擒住，我们还不知道要苦战到什么地步。”
岳云道：“刚开始看不出指挥所在，我也焦急。不过，绍兴七年之后便没什么仗可打，今日这一战倒是打得痛快！”
张宪哈哈大笑，道：“你小子就是最擅长打仗，别听参谋官他们怂恿你考什么科举，干什么文官，你就好好待在军队，今后有你飞黄腾达的日子！”
岳云赧然一笑，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张宪临走时交代道：“我让大军明日在原地休整一天，你便好生休养，旁的事都不用你管。皇叔和张侍郎那边，我自会安排妥当。”
张宪和医官走后，时间已晚。岳云觉得甚是疲惫，白天的这一战险象环生，远比单纯的冲锋作战更消耗精神和体力，此刻放松下来，真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先前一直没什么胃口，这会儿肚子倒有点饿了。
他想起了什么，忙去翻包袱，惊喜地发现灵籁送他的那包糖还在。一颗颗雪白盈润的“李环饧”，闻起来奶香浓郁，吃起来软糯香甜，他嚼了几颗，身上松弛下来，迷迷糊糊地随便躺倒竟睡着了。
岳云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可是天亮起床时却发现左肩连同左上臂都疼痛难忍，使不上力，整条左臂也几乎抬不起来。岳云急召医官查看，医官按诊、把脉，是瘀血堵住了经脉之故，当即给他行针治疔。针灸之后，左肩处的僵硬淤堵之感果然松快了许多，抬手臂时也不太疼了。
医官说银针的效果只能持续七八个时辰，他睡一觉醒来，会发现气脉再次淤堵。明早开拔之前他还会来给他行针，如此总得三、四天方见实效。
岳云谢过医官，将他送走，见时辰已经不早，去张宪的食幕中蹭早饭应该是来不及了，便从袋里找出几块干粮，填饱了肚子，今日便只穿了一副轻便些的身甲，披膊、头鍪皆放在一边，赶紧出了营帐。
虽然已过了辰时，因为今日不用赶路，昨日又经历一场激战，大部分人此刻都在营帐中休息，倒显得这片原野格外宁静。岳云辨了方位，向商队可能宿营的方向走去。果然走了一刻钟，远远地瞧见灵籁和锦儿在帐篷前面斗草。两个女孩子都穿着干净的男装，有说有笑，举止娇媚可爱，若不是平时刻意装腔作势或收敛低调，任谁都看得出来她们是女孩儿。
看到岳云加快脚步过来，锦儿笑着对灵籁耳语了几句，便笑吟吟地跑回帐篷去了。灵籁看着岳云走过来，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的脸看，想必是因为他脸上还有些青紫太扎眼了吧。
岳云先开口：“灵姑娘，你可有受伤？昨天必定吓着了。”
灵籁乖巧地摇摇头道：“我没有受伤。吓是有一点吓，可。。。”
灵籁突然顿住不说了。
“可是什么？”岳云焦急问道。
灵籁本来想说可是看到公子的时候就不怕了。但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真心话还是不要尽都说出来的好。
灵籁调转话题，道：“没什么。公子必是受伤了，现下还疼吗？”
岳云却一改往日的庄重，笑嘻嘻地道：“疼，早上还疼醒了。”
“啊？你伤在哪里了？”这次换了灵籁焦急，话音刚落又脸红起来。
“我开玩笑的！”岳云又笑道，“都是些皮肉小伤，不碍事。”
看着岳云转而正色起来，灵籁也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也不好多问，便提议到小河边去坐一会儿。
今日的日头不算火辣，河边有微风拂面，树荫下面正好乘凉。
他们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的后面坐下，就算有路人经过，也不容易看到他们。
可是等到真的坐下来，两个人之间却好象再也没话可说。岳云问灵籁昨晚上睡得好不好，灵籁问岳云今天早饭吃了什么。诸如此类，可谈可不谈的话都说尽了，两个人便陷入沉默。灵籁看着水面的鱼儿游动，岳云靠在身后的石头上看对岸林间上蹿下跳的松鼠。
他们之间仿佛有一种莫明其妙的默契，你不问我不提，只是看着眼前的对方便心生欢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岳云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刚才竟然睡过去了。太阳其实已经移到了头顶，幸而他们头顶上方的这片树荫够大。灵籁已不在他身边，她正坐在他视线前方的一块草地上，身旁放着一张小几，背对着他，一边翻看话本，一边吃着零嘴儿。
阳光在林间投射下斑驳的光圈，风一吹，这些光圈便微微摇动起来，灵籁好象独自坐在一个翩然起伏的神话般的世界里，那里安宁而舒适，却又好象有些遥远。
岳云坐直了身体，牵动了伤痛，下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