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八日,濠州城破,濠州知州王进带领城内一千多军士奋力抵抗后被俘,兵马钤辖邵宏缒城投拜金人,另一名兵马钤辖邵青战死。
消息传来时岳飞一军还在路上,而距离濠州距离近了一半的张俊、杨沂中、刘锜三军从庐州奔赴救援,却是三月九日上午才赶到距离濠州州治六十里的黄连埠,救濠州已是来不及了。金军入城后大肆焚掠,将几万名百姓驱虏到淮北,一座州城就此被夷为平地。
岳飞得知消息,怒火攻心,颇有些后悔听信张俊以“前途乏粮”为借口的逐客令。可叹一城百姓在十几万官军的近前沦陷于兵燹,还白白丧失了围歼完颜宗弼的机会。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也是不可不尊重的后勤原则,谁又敢将数万大军的稳定置于巨大的不确定风险之上?众将和幕僚都大骂张俊坏事,却不得不遵岳飞号令,加快行程,向濠州进发。
岳飞在急行军的途中,三月十一日又得到一封前线急报。这直接在鄂州军的高级将领和幕僚中间炸开了锅。
张俊得到一条错误的探报,——金军全军退出濠州,城中已无一兵一卒——他决定耀兵淮上,回朝以后也好打造一个胜利的故事以便邀功请赏。
张俊让自己亲信的杨沂中和王德抽调了六万人,于十日清晨直扑濠州城,却命令刘锜一军留在原地不须前往。
然而杨沂中、王德二人却中了金军骑兵的埋伏,这两名宿将当时拨马掉头就跑,两千骑兵瞬间星迸四散,无复部伍。后方正在行进的步兵撞上追袭而来的金军铁骑,也毫不抵抗,直接南向溃逃,便只能被金骑铁蹄碾压蹂践,肆意杀戮,宋军竟至于一万五千馀人丧生!若不是宗弼得知韩世忠正驾着战船,沿淮水溯流而上,已进入濠州界内,宗弼谨慎收兵,宋军的伤亡恐怕还不止这么多。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大伙儿已是哭笑不得。岳飞压制着怒气,劝慰诸将先将情绪摆在一边,道:“若我军能尽快赶到前线踩住金军的尾巴,与韩世忠军于水、岸两路夹击,或有机会歼灭宗弼主力,也不枉我几万将士沐风栉雨,长途奔劳一场。”
三月十二日上午,岳飞军督军进入濠州城东南的定远县(今安徽定远县),探事人入内报告,探得金军已退出了濠州城,岳飞并不敢轻信。之后半天的几拨探事人都送回了相同的情报。直至次日凌晨,才确信金军大军完全撤退,夜渡淮水而去。
次日岳飞坐衙,皱着眉听众将和幕僚七嘴八舌的议论。
张俊轻敌妄动,折损一万五千馀人,杨沂中临阵奔逃,两千骑兵作鸟兽散,这场败绩恐怕又要给官家那颗本就不坚定的心蒙上一层阴影。恰在这时,三拨探事人一起入内来报:
“体探得韩相公的水军已于昨日下午掉转船头,向下游退去。”
岳飞诧异道:“韩宣抚亦必得探报知晓我在这里,竟不来打个照面?”
探事人回禀道:“绰路马沿淮水侦察,发现金人在下游水浅的赤龙洲一带伐木塞流,韩宣抚亦得了消息,立刻命船队掉头,昨日下午,金军沿着淮水南北两岸追袭,向船上施放箭矢、火箭。幸而韩家战船多备湿毡,一路救火,且战且退。到了赤龙洲,金人还在往岸边运送材木,韩宣抚命强弓攒射,疾速行舟,所幸六百艘战船全部及时通过了。”
岳飞听完报告,也为韩世忠松了一口气,暗赞他的情报来源及时准确,不知比张俊、杨沂中辈强了几多。
等这名探事人下去,另两名探事人报告了其他宋军的去向:张俊、杨沂中和刘锜三军都没有走原路回庐州,而是径直撤往了滁州(治清流,今安徽滁州市)。杨沂中一口气跑到宣化(今南京市浦口区),从那里渡江返回行在杭州。张俊渡江返回他的大本营建康府(治江宁、上元,今江苏南京市)。刘锜的部队在和州(治历阳,今安徽和县)稍事休整后,从采石返回太平州去了。此是后话。
岳飞一军到此已是孤军在外,且无事可干,岳飞与众将、幕僚会商,决定返回舒州就粮。鄂州大军自二月九日出师以来,为赶赴淮南西路的战场几乎都是急行军,由鄂州至蕲、黄,由蕲州至舒州,因张俊咨目言“前途乏粮,不可行师”暂时待命舒州。探知濠州有警,又连夜拔营舒州,经庐州,到定远。到现在为止已行军一千四百里,却没赶上一场仗打。而前方战事却以友军的大败奔溃落幕,涉及了五个方面十几万大军的军事行动,竟如同儿戏一般收场,任是谁都会感到愤懑不平,无语之至。
此次会商就在众人闹哄哄的不满声中结束了。岳飞因任主帅之责,不便暴露太多情绪,到了此时也已忍耐不住,中饭也不吃,自己一个人在房中字斟句酌地写奏札,向朝廷报告自己的行止。
晚饭是与岳云、朱芾、高颖、董先、张宪一起吃的,大家知道岳飞心情不好,也是有心要宽慰他一下。一张小桌,置了简单的饭菜,有两样肉食。岳飞闷闷不乐,不动筷箸,对另外五人道:“此番行师,长途奔劳,却无寸功可立,我又愧对将士。唉——”
朱芾道:“此役,官家对诸将皆赐有御札,军事上专任韩世忠、张俊、杨沂中,宣抚相公‘特助之耳’,况且淮西又不是宣抚相公所分地分。您何须自责。”
张宪也道:“宣抚何须自责,鄂州大军以客军身份长途赴援,竟还被主军拒之门外,要怪也只能怪张俊那厮。”
其他人都默默点头。岳飞黯然,平日那双不怒自威的丹凤眼里此刻盛满了无奈。他抬了抬筷子,示意大家随意进食,见大家开始慢慢夹菜吃饭,他才道:“诸大帅之中,岳某资历最浅。韩、张两位任节度使时,我还只是一名偏裨小将。绍兴四年,金人犯淮西,刘光世不战而退保江南,张俊以坠马伤臂为借口,拒不出兵渡江。主上诏命我远道赴援,我以徐庆、牛皋二太尉率骑兵为先锋,我自统大军为后继。一战大捷,解庐州围。次年主上进我为两镇节度使。”
在坐的众人都明白两镇、三镇节度使在国朝为“希阔之典”,非有大功不授,足见官家对岳飞的倚重。
“蒙主上提拔后,我也曾给韩、张两位写过几十封书信,殷勤致意,可人家都不理。”岳飞自嘲地笑了笑,接着道:“及至平杨么后,我将两艘楼船配全了兵徒、战守器械赠送给他二位,韩相公始得与我释嫌言欢。张相公接受了船,却不曾答书予我。”
朱芾显然第一次听说此事,道:“可知此人气量狭小,怕相公压过他。”
岳飞又道:“前年议和之前,官家曾召我们三人回行在奏事。我与韩大帅都不支持和议,于庭上当面反对,张大帅却与我们持论不同。只怕那时……”
董先道:“也不知这回张大帅的军马是怎生的,竟……”
岳飞摇摇头,道:“此役虽有王德在,也没想到张家人马竟如此不中用!”
朱芾道:“又可叹诸大帅议论不相协,便难免痛失良机。去年夏天官家若肯将战场号令归一,系于岳宣抚一人,相公请张俊、刘锜两军掎角应援若得到回应,鄂州军恐怕在闰六月底便能攻下开封。”
董先、张宪两将都齐声称是,董先更叹道:“去年的战场形势一片大好,竟也是功亏一篑!可怜我……”说完看看岳云又没有吱声。
岳云从碗里抬起眼睛,对着虚空翻出个白眼,这时才突然出声道:“官家若愿意号令出于一人,绍兴七年他就行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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