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惊叫了一声，白芷迅速起身弯着腰走到门边，掀起门帘向下看，果见他重心不稳地掉到了雪地上，却在两名士兵过来扶他之前，自己支撑着站了起来。
他站定在那里微微喘息了一会儿，然后蹒跚着脚步，迎着风雪向前走。他没有戴风帽，雪花很快挂在了他的发髻和发丝上，他满脸的无所谓，前路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两名士兵看着他，忍不住道：“你何苦自找苦吃，象我们这样的贱命还想着下了差能有一碗热汤，一个热被窝呢！”
岳云没有搭理他们，自顾自地往前走，而且似乎走得不慢。白芷放下了车帘，叹了一声，也没有任何吩咐。
就这样走了约摸小半个时辰，岳云的脚步慢了下来，身体有些摇晃，但是他没有停下来。两名士兵对视了一眼，继续陪他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岳云便倒下去了。士兵走过去查看，对车上的人道：“他晕过去了。”
马车停了下来，芸娘伸出头，道：“还请军爷将他抬回车里。”
“好！”
一名士兵拿出钥匙，将岳云双手上的镣铐解开了，他这个样子，他们根本不用担心他会逃跑。
岳云在车上昏睡了一会儿，再次醒来的时候，看也没看周围，一句话都没说又跳落车去了。这次因为没有镣铐的牵扯，他落地时并没有摔倒，他的腿用不上力，只能用双手支撑点地。他忍着腿部的剧痛站起来，咬着牙倔强地向前走，似乎任何痛楚于他都已无所谓了。
白芷看着这样倔强地无畏生死的他，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芸娘的眼睛也湿了，芸娘道：“姑娘，我们不该来。岳公子，他这样做也是为姑娘你的清誉着想啊。”
白芷擦了擦眼泪道：“我要是不来，他就要死了。”
没有太出所有人的意料，岳云走了半个时辰，又晕倒在雪地里。两名士兵又将他塞回车里。他的脸色更苍白了，唇边还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血，士兵道：“他好象病得不轻。”
白芷用自己的手帕将那缕血迹擦干净，寻思着应该在路上找个大夫给他瞧瞧。过了一会儿，岳云苏醒过来，没有再跳车，却开始冷着脸对白芷说狠话，说她不知深浅，不知道这一路会有多凶险；说她不知羞耻，一个大姑娘家跟着他这名充军的囚犯；说自己不要她怜悯，她这样做只会让他更屈辱；他最后还是换了恳求的语气道：“你走吧，不要跟着我。我不想要任何人跟着。”
白芷瞅着他，不动声色，不论岳云说什么，她都不答话。最后岳云竟然对他吼道：“你是傻子吗？你快走！我不想要你跟着！”
白芷的眼中闪过一丝难过，但她很快便遮掩好了，她依然什么都不说，用镇定的神色面对岳云的冷嘲热讽和突然爆发的愤怒。后来，岳云可能是用尽了力气，渐渐斜依在褥子上，昏昏睡去。
从临安到岷州的流犯路线，是先走江南东路的官道，经湖州、广德，至建康，然后溯长江乘递解官船至鄂州，再溯汉水由鄂州抵襄阳，之后走陆路由襄阳取道房州、金州至陕州洋县，再经过一段艰险的傥骆道末段至汉中，最后经略阳、河池到达岷州，全程二千五百多里。第一天的傍晚他们到达了沾桥村驿站，离开杭州才三十里。
入了驿站，两名士兵押送岳云住一间，白芷和芸娘自己付钱住另一间，马车夫自己住一间。吃过简单的晚饭，白芷和芸娘在自己的房内休息，芸娘问道：“姑娘，我们将岳公子送到鄂州便回转吧，听那两个说从襄阳开始，人烟稀少，驻军为多，山高路陡，又紧邻边境，姑娘你可不能冒这个险。”
白芷听她这样说，若有所思着，却没停下手上的活儿，她在点检她们这次随身所携带的药品。这时，一名士兵却来敲他们的房门，芸娘便只隔着门问道什么事，士兵在门外道：“他病了，额头滚烫得跟碳炉子似的，你们要不要来看看？”
白芷带着芸娘进了三个男人的房间，见岳云和衣躺在最外边的那张床上，胸部起伏，呼吸有些沉重。白芷靠近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真很烫手。那名来报信的士兵在一旁说道：“他身上那些外伤，恐怕需要尽快处理一下，若脓成溃腐，毒邪内攻，就活不了啦。”
白芷情知他说的多半是真话，赶紧问道：“军爷可否帮我们打听一下，这驿站里可有医人？”那名士兵道：“早问过啦，这是个小站，没有配备医人。住客里也没有。”
白芷咬了咬下唇，便再没尤豫，自己伸出手去扒岳云的衣领，想查看他的伤情。哪知她手指才刚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岳云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自己的衣领，岳云张了一下眼睛道：“白姑娘，你疯了吗？”
白芷见他紧闭着双目，呼吸时而沉重，时而微弱，只是将手握住自己的衣领不放。白芷下了决心，便道：“岳公子，得罪了。”她稍稍用了一些力气，没想到岳云已经如此虚弱，跟她对抗了一会儿便因力竭被她掰开了手。白芷解开他的外袍和内衫，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将她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岳云的身体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伤痕，深的、浅的、青的、紫的、暗红的、鲜红的、发黑的，而且有多处聚成了红肿的肿疡或是溃烂流脓成溃疡，不知道是不是在发寒，他的身体甚至有些颤斗。
白芷不自禁地掉下泪来，这还只是她能看到的部分，他现在满身是伤，寸寸溃烂，瘦得皮包骨头，完全不是前年在去皇陵的路上，偶撞到他披襟半露腹胸时，那副英气勃勃的体魄，大理寺的酷吏和审官是何其狠毒何其妄法，将一个能征善战的少年将军折磨成了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
“哎呀，这伤溃烂得太严重了，姑娘，还是得找医人，一般人处理不好的。”两名士兵也在一旁看着，他们似乎比较有经验。
白芷向那士兵恳求道：“军爷，这驿站附近想必有市镇或村落，可否请军爷天一亮便出去找大夫。我必是好好谢你们的。”
见两名士兵答应了，白芷先向他们盈盈下拜，连声感谢后，才道：“今晚我们左右是睡不成了，劳烦两位将他抬到我们房中，先给他冰敷退热了再说。”
士兵将岳云的衣服合上，两人合力将他抱到了白芷她们那个房间的榻上。岳云无声地躺在那里，对他来说，这一刻包含了无尽的屈辱。他不是怪白芷，他只是在很多很多年里都不习惯在人前暴露自己的脆弱。他的伤只有自己和医官能看，墨风能看，如果岳飞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看过就算了，但他绝不会主动展示给他看。
但他现在完全无力自主，气力还不如白芷一个女儿家。他只能紧闭双眼，什么都不去想，将自己的一颗心麻木成一块石头。白芷和芸娘整晚都没睡，他们从外面找来冰水，浸湿了巾帕，给他敷在额头和膻中穴上，这确实让他觉得有一阵子好过了一些，但身体中心的滚热和皮肤表层的寒凉，却将他内伤的难过对比到了极点。
不过他渐渐地不在乎了，他没什么可控制的，可抓住的，难过也好，更难过也好，无非是挨几天苦而已。白芷不习惯冰凉的水，拧巾帕的时候冻得直吸气，他觉得有点难为她，但都是她自找的，自己又没要她这样做。
在高热的威逼下，岳云的气息也变得微弱了，整个人都处于混沌之中。他浑身无力，对外界没有一点对抗，连睫毛都没有颤动过。假如现在有人拿刀要杀他，他恐怕都不会有一点儿反抗的心思。
白芷几次用手靠近他的鼻孔，查看他是不是还有呼吸。到了四更天，芸娘让让白芷去睡一会儿，自己一个人看一会儿，白芷根本不放心，反而让芸娘去另一张榻上睡。好不容易挨到五更，听到门外有声响，两名士兵果真起了个大早出门寻大夫去了。
白芷摸摸岳云的额头，发现没那么烫了，暂时松下一口气来。昨天赶路加之一夜未眠的疲劳袭来，她趴在岳云床边，用手支颐，小心翼翼地去凝视他的眉眼，他现在紧闭双眼，平静温柔，睫毛比女儿家的还要长，睡着的时候满脸的单纯。他虽然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武将，可他毕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