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岳云看病的这位医官，并不象寻常的军营医官，他看上去高雅、讲究，表情有些高傲，耿着对他也很客气。他看着昏迷中的岳云道：“他身上那些拷掠的外伤已是无大碍了，但他的身体损耗得很厉害，他没死真是个奇迹，他从前的体魄一定很强健。”他一边这样说着，似乎还沉浸在对他从脉象中窥知到的那副体魄的原初面貌及其经历过的折损的某种专业角度的回味中。
耿着释然道：“那您好好为他调养一下罢。”医官却继续道：“但他的内伤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疔，拖得太久了。更严重的是……”
耿着问道：“是什么？”医官道：“他的右腿腿骨断成了三截，之前没有接过骨，不仅没有长正，而且影响了筋脉。他走路时应该非常痛苦，痛不欲生。”
耿着惊道：“啊？那有办法医治吗？他是名军人，他的腿若一直这样他就废了。”
医官看了看耿着，又去给岳云把了一会儿脉，道：“我可以试一试。但是，病人现在完全没有求生的意志啊。”
耿着不服道：“他若没有求生的意志，他怎么能从临安走到这里的？
医官道：“哼，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此人天赋强健，重创却不死，个性极其坚毅，他不是想活，他只是不愿拖累别人，能忍而已。”
耿着听他这么说，眼圈却红了，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去年的四月末，三大宣抚司刚刚撤销，他们两个在宫门外等待被皇帝召见的韩世忠和岳飞出来时，岳云与他言笑晏晏的样子。
他向医官深揖了一礼道：“徐官人，您是从行朝来的名医，您一定有办法，您救救他，他不能，他不能就这样完了。”
医官又盯住了耿着的脸，问道：“他到底是谁？”
耿着惊讶道：“韩相公请您来的，他没告诉您？”
医官道：“韩相公于我家有一大恩，我答应了他只是为报恩而来。”
耿着嗫嚅道：“他，他是”，耿着附到医官的耳边轻语，索性讲明了岳云的身份。
医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对耿着拱拱手道：“我明白了，自当尽心竭力。”
岳云苏醒过来的时候，眼睛一张开，映入眼帘的便是耿着和医官的两张面孔，两张脸上都写着关注的神情。他感到不自在，赶紧起身，却被耿着按住了。
耿着道：“应祥，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大夫，他能治好你的伤。你的那条伤腿，必须尽快治了。”
医官道：“诶，我只说我尽力，没说一定能治好啊。他伤得很重，他若是自己不想好，我也治不好他。”
岳云还是坐了起来，向着那医官行了个礼，却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在心里重复医官的话，他说是我自己不想好？或许吧，好与不好有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耿着道：“他说你的那条伤腿，腿骨断为了三截。断骨虽然会继续生长，却没有长正，影响了筋脉，若不及时纠正，就要落下残疾了。今天就要给你治。”
岳云却冷笑道：“谁说我要治了？我连自己要死要活都不能决定么？”
耿着道：“他要把断骨在错误的连接处重新敲开，再重新接续，然后等骨头和筋脉慢慢地长好，你的腿还有希望恢复正常的功能。”
见岳云面无表情地听着，耿着道：“你莫不是怕痛吧？”
岳云对他翻了个白眼，竟然无言以对。耿着道：“我是你的长官，我决定了！现在就开始吧！”他抓住岳云的肩，将他按回床上躺着，对窗外大喊：“士兵，进来吧！”
门立刻就给推开了，进来了四名士兵，耿着一使眼色，他们便分据床铺的左右头尾，将岳云的双手双脚都抓住了。
耿着道：“我既然做你的长官，就不怕你生气！”耿着拿着一块洁净的白色麻布卷成了一卷，岳云刚张嘴要骂他，他便趁势将麻布塞到了他的口中。耿着道：
“等会儿你会很痛，这么做是为你好。”
岳云的叛逆心被激了起来，竟然奋力挣扎，想要挣脱束缚。但他现在也真的没什么力气，士兵们只是看到他凌厉的剑眉拧到了一起，手脚乱动了几下，便已明白了双方力量的悬殊。
他放弃了挣扎，紧闭了双眼，长睫却微微颤动，喉结滚动着，象是在心底无声地抽泣。众人不约而同地对他生出了一种虎落平阳遭犬欺的同情，他们想到这个的时候，没有觉得这比喻的滑稽之处，反倒是真的感到心疼。
室内终于安静下来，医官这才开始动手。岳云的那条伤腿被暴露出来，整条腿都瘀肿着，在不同的部位从皮肤里透出红的、紫的积血。医官拿出一柄小小的锤子，在手上掂了掂，锤子外面包裹着层层的白色绢帛，但看上去是有些分量的。
他是要用这柄锤重新敲开他的断骨吗？那四名抓住岳云手脚的士兵不禁看傻了，耿着也看得心惊，他不放心地道：“徐医官，你有把握吗？”
医官在锤上喷了酒，等它在空气中晾一会儿。他瞪了一眼耿着道：“你家相公没告诉你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吗？”
耿着抱歉道：“唉，那请医官治疔吧。”
医官在岳云的伤腿上一寸一寸地摸索，抓住岳云双手的两名士兵看到岳云痛得咬紧了口中的布卷。医官找到了第一处断裂处，是在大腿。他对四周道：“你们扶稳了。”说时迟那时快，一锤下去，岳云的四肢不自主地团缩，幸而被四名士兵牢牢地摁住。他含着麻布闷哼了一声，顿时汗如雨下，整个人都痛得打起颤来。医官对耿着道：“给他喝点温水。”
耿着忙去倒水，取出他口里的麻布，细细地朝他口中灌了些水。岳云没有拒绝，他迷离地与耿着的眼神对视了一瞬，又缓缓地闭上。这是他们这次相见以来，岳云看他最有温度的一次。
第二处断裂处，在小腿的胫骨。当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医官对四名士兵道：“刚才那样很好。又来了，准备啊！”四双手全神贯注地护持住了岳云，又是一锤干脆地落下，清淅的“咔”的一声钻入众人的耳中。岳云含着麻布卷痛苦地“啊”了一声，那条腿剧烈地抖动了两下，人便昏死了过去。耿着赶紧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医官摸了一会儿他的脉搏，将几片人参放入他口中，然后便集中心神进行精密的属于他的专业操作。
因为岳云已经晕过去了，医官反而比较镇定，大约用了多半个时辰，他便重新接续了两处断骨，初步处理了积蓄在皮下的血液，先裹绢帛，再用软化过的衫木皮作为夹板固定，最后又在最外面缠上了厚厚的三层白布。
待医官全部处理完，自己已是满头大汗。不光是他，耿着和另外四名在场的士兵，衣衫被冷汗浸湿，又渐渐地干了。
最后，所有闲人都退了出去，耿着找了两个人专门照顾昏迷中的伤患，医官将各种注意事项先仔细讲了一遍，最后道：“我会每天来看他两次，且看后效吧。”耿着眨巴着圆圆的虎目，将信将疑，但还是千恩万谢，张罗着请医官出去吃顿好饭，慰劳医官的辛苦。
岳云做了一个梦，他掉进了一个温热的湖里，湖水温热潮湿，他却全身燥热，呼吸急促。他奋力地划着水，想要游出这个湖，可双腿却使不上力，他的腿象是在水里痉孪了，不仅游不动，而且痛到他呼吸全乱了。他在水里扑腾着，挣扎著，就在他烦躁又不安的时候，有一只手牵住了他，他尤豫了一下，反握住了这个人的手，然后在那一瞬间，他被推出了梦境。
他张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整个人都象是躺在水里，他渐渐地明白过来，湖水，那是他的汗水。他虚汗淋漓，衣衫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感觉身下的垫褥也已被汗水浸透了，仿佛能压出水来。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然后呼吸慢慢地恢复了平稳，头顶木制的天花板在他眼中变得清淅起来。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一张戴着面纱的脸俯视着他。是一个中年女人，绾着简朴的发髻，发丝里掺杂着一些花白，面纱上方露出的一双和善的眼睛。接着，耿着和白芷走了过来，耿着惊喜地道：“岳云，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