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着每一旬日会去一次岷州的州治白石镇,带回一份朝廷邸报的抄本。他见岳云开始对别的事感兴趣,便将过去数月积累的邸报翻出来给岳云看。岳云被困在床榻上的日子,便开始有了外界的信息。
  正月里,不仅有曾为他们辩护过的大理寺官员薛仁辅、何彦猷、李若朴被罢了官,岳飞曾经非常倚重的两位重要幕僚,也没有躲过秦桧的清算——敷文阁待制、知徽州朱芾和秘阁修撰李若虚也落了职。
  正月初八日,张俊自镇江还朝,枢密院镇江行府结局。张俊的子、孙并与升官。由张俊推荐,原淮西宣抚司军统制王德升任建康府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
  二月一日,直徽猷阁、添差夔州路安抚司参议官王良存罢官,他曾任鄂州大军的钱粮转运官,去年应援淮西时还在京西南路转运副使任上。到了五月,更被勒停官职,在其居住的邻州受到羁管。
  二月六日,入内西头供奉官,宦官黄彦节除名,枷项送容州编管。他曾在鄂州大军中任走马承受公事。走马承受公事这差遣,其实是皇帝特派、身份公开的特务,负责监察本路将帅、人事、物情和边防动息,事无巨细,皆得按刺。
  二月十五日,殿前都指挥使杨沂中赐名杨存中。
  二月廿二日,镇江府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解元升充侍卫亲军马军都虞侯。代将韩世忠军。
  三月十四日,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定江军节度使、御前统制田师中充殿前都虞候,鄂州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这田师中本是一名庸将,是张俊的下属,张俊的长子早逝,张俊便将自己的长媳嫁给了田师中,田师中日常呼张俊为阿父。此后田师中每战必有“奇功”,天下人都不信。去年他与王德同时建节,舆论都认为王德当得起,而田师中不称其位。
  三月十四日同一天,王贵,对,就是鄂州大军中曾为岳飞第一副手,岳飞罢兵权后权鄂州都统制的王贵,“添差福建路兵马副都总管,罢从军。”
  岳云久久凝视着纸上的“王贵”二字,心潮起伏,百感交集。王俊的告首状经他之手转交到枢密院镇江行府,竟然毫无阻滞,他既做了此等顺从秦桧心意的事,又如何会被架空于虚职,而且罢从军的呢?岳云想不明白,只是觉得心中堵得难受,胸腹间血腥味又蠢蠢欲动起来,他赶忙将三月的那份邸报掩上了,放到一边。
  四月七日,殿试,引正奏名进士唱名。士子陈诚之在策论中引用成汤、文王、汉高、光武的故事类比皇帝,如“汉高祖解平城而归,饰女子以配单于,终其身而无报复之心,故韩安国称之曰:圣人以天下为家。光武卑辞厚币以礼匈奴之使,故马援称之曰:恢廓大度,同符高祖。盖帝王之度量,兼爱中外之民,不忍争寻常以毙吾之赤子也。强调“窃以休兵息民为上策”,并劝“陛下任贤不贰”,专倚秦桧为相。
  士子杨邦弼在策论中歌颂今上的同时也是不落下秦桧,说道:“又得贤相,相与图治,中兴之功,日月可冀”,又论吴、越之事,以为“使越王与大夫种、范蠡不量力度时,轻死而直犯之,是特匹夫之勇,而非贤君相所宜为也。顾以为今日休兵息民之计,诚为得策”。
  这一榜,有司定秦桧的养子秦熺第一,陈诚之第二、杨邦弼第三。秦桧引用故事替秦熺谦辞,秦熺降为第二名,最后以陈诚之为第一名,杨邦弼为第三名。
  由此观之,皇帝笃信讲和,秦桧专权朝堂,此种情势之下,科举之作文策论亦需严格符合官方意识形态了。
  四月十三日,皇帝有诏:“去岁金人犯淮,捍御有方,将帅成不战却敌之功,乃辅弼奇谋,指纵之力。秦桧、王次翁各与一子职名。”
  岳云盯着“不战却敌之功”“辅弼奇谋”“指纵之力”看了几遍,心道官家已经将议和包装成了圣人之道,秦桧、王次翁这些个代理人全都鸡犬升天了。他父亲以及韩世忠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威震夷狄,若非如此,官家又怎能有资本与金谈议和?如今鸟未尽弓已藏,他父亲还被害死,被做成了一道为议和献祭的祭品,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他的一滴热泪落到纸上,氤氲了墨迹。虽然心如刀绞,但他已经决定不再浪费眼泪了,他望着窗外青天,他想总有一天我要父亲争还一个天日昭昭!
  岳云后来就不怎么看邸报,为了打发双腿被困在床榻上的无聊时光,他央求耿着给他找些书来。礼县这个地方哪里会有书铺,也不知道耿着从哪里给他搜罗了些香艳小说话本来,他一本都没看,耿着问他到底要看什么,他便道诸子百家、经史子集正经点儿的书都行。
  耿着总算是从一个村学老夫子那里寻到了几本脱了线的《资治通鉴》,还担心岳云不爱看,岳云却感激不尽,说有这个就行了。他又拾起了自己独处时的乐趣,用一把匕首把一块木头慢慢雕琢成想要的型状,那种掌控感和创造感让他的内心得到平静。
  两个月之后,徐医官给岳云取掉了腿上的夹板,让他开始试着走路。初时双脚触地,便疼得钻心,但他本不是畏痛怕死之人,拄着拐杖在屋内勤奋地练习走路,渐渐地便能慢慢地独自行走。他最近发烧、吐血的次数也明显减少,徐医官研判了他的脉象,断言他的腿定能恢复到完全正常,这令岳云和耿着都大喜过望。徐医官私下对耿着道:“你看,我说过的吧,他自己若不想好,我也治不好他。如今他脉象中有了明显的生机,内伤也有望痊愈啦。”
  八月八日,岳云第一次丢掉了拐杖,从自己的那套小小居室里走出去。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这座兵营的样子,比他想象的要好,并不象初来乍到时感觉的那般破败潮湿,在群山万壑的围绕下,倒是显得有些肃整威严。他也不知道方向,只是一步一步慢慢地信步走去,却发现不知不觉走到了后营家属区的局域。
  路过的不穿军装的男人、女人会多看他一眼,他想一定因为自己是个陌生人的缘故。他的伤腿依然时不时感觉疼痛,所以他走得很慢。他穿了一件以前在家中不出门见客时常穿的?布衫子,菉竹青色,系了一条已泛白的苍葭绦带。
  他如今身形纤瘦,以前的衣服便显得有些宽松,秋日的清风将他的垂在腰畔的绦带、半披的长发轻轻托起时,他并不知道他一身素衣、缓步漫行的姿态,以及略带伤痛的眼神,令他看起来清逸出尘,谪仙气十足。路过的女孩儿们掩口交头接耳,声音传到他的耳中:“这是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不象这里的人。”“他长得可真好看,像画里的人儿。”
  从前在军营里,男人们会耻于谈论相貌,他只知道大家都说安娘好看,安娘偶尔一两次露面,背嵬军中有不少少年郎会勒住马,久久地凝视她远去的背影。
  岳云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户掩着木门的小院子,里面说话的声音传了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道:“今日你得空休息,且好好歇歇。我煮了你爱吃的莲藕汤,还放了肉。来,你先喝口汤。”
  “恩嗯”,一个女声回应道。过了一会儿,这个女声咳起嗽来,那男的道:“呛到了?我忘记跟你说了汤还烫乎着呢。”这个女声又连续咳了几声。岳云却觉得这女声好生熟悉,象是周大娘的声音。周大娘虽然是个哑巴,可这声线、声音的质感跟周大娘极其相似。
  岳云不禁好奇,他靠近门缝向里张望,果见院子里一个中年妇人坐在一张小木桌边小口地喝着汤,穿着跟周大娘一样的衣服,却并没有戴面纱。他又仔细看了看,这张没有戴面纱的脸,看不出任何异样,既没有疤痕,也没有任何印记。
  他的心里升起一阵轻微的搅动,他在门外尤豫了一会儿,好似有一股奇怪的动力驱使着他,尽管知道自己不够礼貌,他还是叩响了这家的院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岳云向后退了一步,周大娘开了门,看到他站在门外,直愣愣地盯着他,呆住了。
  岳云红了脸,向周大娘揖礼道:“我……岳云失礼了。路过这里,听到院子里有声音,我觉得听起来象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