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周大娘没有怪他，他自己却还是有些尴尬的，便找了个理由出了门去。岳云去了耿着坐衙的地方，没什么人，耿着自己一个人坐在案前翻看卷宗。耿着见他来了，忙招呼他坐下，道：“我正好有事找你。”
见岳云坐稳了，耿着才道：“恩……如今你能走动了，便不能再休病假。”耿着朝窗外指了指，岳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正好能眺望到不远处的一处天然山体上的军事工程。耿着接着道：“按规矩，你是要到那里去修祁山寨的，但你大病初愈，腿脚也还不利索，我想，你就来做我的亲兵吧。帮我传个令啥的，算算钱谷，抄抄写写，嗯——，你看如何？”
耿着虎目圆睁，探寻地看着他，岳云从远处收回了目光，似有思索，然后道：“耿将军，您就让我去修祁山寨吧。我想苦一点儿，累一点儿。”
耿着挑了挑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思索了一会儿，鼻子里喷出一阵粗气后道：“好罢，就依你。”
耿着给岳云发了一套绯红色的军装。第二天，岳云就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到祁山寨去报到了。祁山寨的基础是祁山堡，原先是诸葛亮九百多年前北伐的指挥部。人们口中的祁山实际上是祁山山脉中的一座孤峰，平地拔起二十五丈，四面绝壁如刀削，雄踞于西汉水北岸的平坦田野中。它所在的山体，就被人们俗称为祁山，正处在祁山古道上，是连接陇右和关中的天然要塞，向北威胁天水，向东可控盐官河谷。
岳云到了祁山寨，见山脚入口处有一座小小的武侯祠，供奉着羽扇纶巾的诸葛亮，他便先进去拜了一拜。等见到了工头，工头问他：“采石、木工、夯筑、运输，你会哪样？”岳云答道：“都不会，学学就会了。让我去采石组吧。”
工头皱着眉打量着纤瘦的他，道：“采石组，那可是最累的活儿，你行吗？不过，那边正缺人，你愿意去就去罢。”一边说话，一边就把印纸填好了。他将印纸交给岳云道：“出了这里，西北边最近的那片山，山脚下有处兵营，你去那里找张贵。”
岳云接过印纸，仍旧带着耿着发给他的文书凭证，朝自己的新目的地走去。
晨雾里传来铁器撞击石块的脆响，四五十名赤膊军汉在不远处聚集着，铁锤与凿子的寒光在熹微晨色中交错，他们正在攻克一块龙脊岩。
张贵见了微跛着走来的这个人，叹了口气，道：“怎么把你派到这儿来了。唉，没人啊，算了算了。”张贵给他办完了手续，在三间营房中给他找到一张床铺，发给他一领粗麻的工作服，道：“换了衣服跟我来吧。”他指着那些打着赤膊，正奋力挥动着长柄铁锤的军人道：“你要愿意，不穿也行。”
岳云换了工作服，跟着张贵到了采石的现场，张贵暂时叫停了大家伙，高声宣布道：“大家辛苦了啊！他是新来的，你们一起干活儿，互帮互助啊！”
立即就有一名头领样的老兵过来带他，粗粗打量了他一眼，将一把二十五斤重的铁锤塞到他手里，“行吗？”。
到了一处，老兵让他添加了另外两名军汉，让他们三人为一组作业。“哐！”第一声闷响震落岩缝里的枯草和泥土，三人一组轮番锤击，精铁锻造的楔子渐渐深深地没入坚硬的岩石。
这些铁楔子会被有规划地成行成列地嵌入山岩，他们的任务就是将每一根楔子深深地钉入坚硬的岩石。密集的楔子在连续的大力敲击下，最终会在岩石内部撑出裂缝，裂缝会不断扩张，最后整块的千斤条石就可以从山体上分离出来。用粗索缚牢后，几个人合力小心取下，再用人力独轮车运到祁山寨的修葺现场，用来替换风化的城基。
这里的岩石极其坚硬，岳云奋力挥了几锤下去，虎口就被震裂了。他将伤口的血吮干，吐出一口带血的口水，继续挥锤。他们又锤了三十几轮，才停下来歇一会儿。一名军汉靠过来，道：“行啊，小子，看你瘦瘦弱弱的，以为你没什么力气。”
岳云这时其实已经虚汗遍布全身，他的确是没什么力气，他的气力跟原先相比恢复了不到十分之一，他只是很了解如何用力而已。他朝那军汉友善地笑了笑，算是承认了对他的赞美，从一块当做石桌的岩石上拿起水罐，将水倒到一个粗瓷碗里，一口气咕噜咕噜地喝完了。
另一名年轻些的军汉走过来，交给他一副手套，道：“兄弟，用这个吧。这一天几百锤下来，不戴这玩意儿可真受不了。”岳云从他凌厉的剑眉下抬起一双和善的眼睛，笑着接过了，说了声谢谢。对面问道：“你叫哪样？”
岳云愣了一愣，才明白他在问自己的姓名，便道：“哦，应祥。”
“姓应？好啊，这名字取得好！以后我们就一起干了！啊，我叫周盟。”
他们歇了一会儿，也没有人来催，便又开始继续干活。果然，这一天下来挥了几百锤，他的麻布工作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最后还是因为蓄积的汗水太多，像下雨一样从下摆处滴下水来。到申时收工的时候，他的那条伤腿已经有些吃不住力，他一个人落在后面，慢吞吞地走回了营房。
采石组的晚饭看起来不错，有菜有肉，粟米饭和大馒头紧吃管够。所有人都是毫无保留地劳累了一天，胃口都很好，吵吵嚷嚷、呼噜呼噜地吃起来。汤足饭饱之后歇上一会儿，有爱热闹的人讲些荤段子，贫一顿嘴，大家嘻嘻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一天积累下来的疲劳似乎已消失了一半。
在别人大笑的时候，岳云也跟着默默地笑起来。这种氛围他并不陌生，以前在他父亲的军营里，他也时常会杂在人群中，听着别人讲笑话，自己在一边休息，或者跟朋友低声聊几句天儿。
天还没黑，军人们相互招呼着去营房后面的小河里洗澡。周盟也来问他，岳云推说自己还有事，晚些再去，周盟便跟其他人一起走了。
岳云见他们走了，沿着山脚向西走，找到一片幽静的平地，四下无人。此时天光犹亮，他便将此处择定为自己每日恢复运动的场地：他们砸山石用的长柄铁锤，两端交叠用麻绳连接在一起，便成了合适的举重训练工具，山涯上伸出的虬枝老树可以让他抓住做向上引体，俯卧撑和纵跃练习都不要任何器械。待苦练到全身再次大汗淋漓，他才慢慢地走回去，到河里痛快地洗了个澡，然后摸着黑，溜回到自己的床上。周围已有鼾声大作，他躺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来不及多想什么，便也沉沉地坠入黑甜的睡乡。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在刻意的训练下，他的身体明显地壮实起来。他举起铁锤砸石头的时候，前胸后背、腰腹手臂大腿上的肌肉都通过被汗水浸湿的粗布凸显出来，而且他可以连续挥锤五六十下不带喘气的，张贵到现场视察的时候，诧异地自言自语道：“这人有意思，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有点儿神了。”
这期间，岳云自愿为张贵给祁山堡的那个工头和耿着送信，见过耿着一次。耿着见他皮肤晒黑了，肌肉精壮有力，大大地吃了一惊，道：“祁山寨给你吃什么了，这么补的吗？”岳云笑道：“二三十斤的铁锤，每天挥锤六百次，砸最坚硬的龙脊岩，你去试试，准有这效果。”
耿着道：“吓！你去采石组了吗？对自己这么狠？你身体怎么样，内伤有没有犯过，腿呢？”
岳云揉着胸口，道：“还好吧，没有特别难受过。”
耿着道：“你可别太拼了，让徐医官再给你看看。你若是没事了，他下个月就要回临安了。”
徐医官给岳云仔细地检查一遍身体，断言他的内伤已基本痊愈，再养个把月便完全不用担心了。至于腿，岳云自己感觉偶尔还会有些疼或者发麻，徐医官说这也很正常，若是要完全没有异样感，总还需半年，让他放宽心。
岳云告别了徐医官和耿着，回去的路上再去给祁山寨的那个工头送信。工头见了他，瞪大眼睛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翻了那天的登记记录，才想起来是那个看起来文弱清秀的新来的兵。工头道：“这边在重修敌楼，我看你个头很高，你调回来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