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过了酉时，天也黑尽了。岳云直接去了耿着的居所，耿着见到他很是意外，道：“咦？你怎么来了，你没去周大娘家啊？”
岳云没有打招呼啊，直白粗鲁地问道：“周大娘是谁？”
耿着愣了一下，不解道：“周大娘就是周大娘啊。”
岳云上前一步，不分上下尊卑地揪住了耿着的领子，逼视着他，道：“你好好跟我说，周大娘她到底是谁？”
耿着见他态度分明，平静地道：“她是韩相公从镇江府御前驻扎诸军中想法子送出来的。
岳云放开了耿着的衣领：
“周官人是前韩家军的人？”
“是。”
耿着听到岳云不均匀的呼吸。了片刻，问道：
“周大娘不姓周吧？”
“恩。她，她本姓刘。”
岳云凝视着耿着的眼睛，剑眉下的眼神异常锐利，耿着却没有一丝躲闪地回望着他。
“好，我知道了。”岳云的眼神暗下来，仿佛突然对他关了一扇门，没有二话地转身走了。
“诶，等等。”耿着从后面拽住他，道：
“到饭点儿了，你留下来，陪我喝盏酒，啊？”
岳云却依旧要向前走，耿着道：“要下雪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是韩相公教我的，多应景啊。”
听到“韩相公”三个字，岳云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决绝，脚步住了下来。耿着见他不走了，大喜过望，将他拉到桌边坐下，招呼一名亲兵，让他赶紧去烫两壶酒来。
“对不起，冒犯了长官。”岳云的态度理智了一些，软绵绵地道，仿佛力气都在刚才抓耿着衣领的时候用完了。耿着笑呵呵地给他倒酒，两个人就着一盘腊肉，一碟炸黄豆，一碟酸菜喝了起来。
“我自从到了这个地方啊，就明白了一件事情，人啊不要太执着。”耿着砸了一口酒，感慨地道。
岳云喝了两小口，他还是不太能喝，但感觉冰凉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又听耿着道：“你看我们这个地方，其实挺不错的。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人也朴实，让干嘛就干嘛。气候也挺好，四季分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岳云听着他有一叨没一叨地念着，一言不发地喝自己的酒。他并没有很大口地喝，他只是需要这种在渐渐袭来的暖意中放任自己麻木的感觉。
这种感觉果然很好，他跟耿着一杯接一杯地相互给对方倒酒，岳云感到自己的酒量似乎是见长了，他一直在听耿着说着各种各样的话，偶尔还接过他话里的梗应承两句。
他并不知道，在耿着的眼里，他应承的几句话已经前言不搭后语，近乎语无伦次了。他在听耿着说话是没错，而且似乎还能精准地捕捉到耿着的情绪。他应承的话也很到位，只是语序乱七八糟，还夹杂了很多耿着都听不懂的话，一些耿着所不知道的，大约是更接近权力内核的人才会了解的话。
就从这些乱七八糟的碎片的话语中，耿着觉得岳云年纪轻轻，洞察敏锐。他觉得岳云的心情似乎好起来了，不禁好奇道：
“周大娘已经不戴面纱了，你之前竟没能认出她来吗？”
岳云呆了一呆，吃吃笑了起来：
“你若只见过八、九岁的我，现在，能一样吗？”
耿着心算了一下，原来岳云与他的亲生母亲十五年没见过面。
可岳云象是被他刺激到了，自己倒满了一杯，一仰脖咕噜一下全喝下去了，喘出一口闷气来。他重重地把酒杯磕在桌面上，突然又抓住了耿着的领子，力道很大。耿着的络腮胡子也被他抓到了一起，连忙呼痛。
岳云喘着粗气，努力撑着不听使唤的上眼皮，盯着耿着的眼睛道：
“你，你们，还不如直接把我杀了。”
说罢，放开耿着的衣领，埋着头自己吃吃地笑起来。耿着不知道他是在笑，还是在哭，将他的肩膀扯起来，岳云顺势往后一倒，差点将坐着的椅子掀倒。耿着扶住了他，他却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一边走一遍道：“走了，走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去，耿着跟在他后面。天又下起了雪，漆黑的夜空中白色的雪片肆意飞舞着，掉落到他绯红的那身军装上。他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向外走去，走到军营门口，卫兵拦住了他，耿着在后面挥了挥手，沉声道：“让他出去。”
他出了营门，漫无目的地在雪地里走着。雪夜里人烟稀少，偶然撞见的更夫见着这么一个喝得东倒西歪的军汉露出小心谨慎的目光。岳云迎着那目光挑衅地看去，更夫避事地加快步伐走开。岳云有些失望，他举目四望，天地孤寂，竟然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倾诉，便只能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直走到全身冰凉，脚趾冻僵，他重新辨认方向，往回走，走回军营，没有受到阻拦。
军营中的灯火几乎灭尽了，辨别梆声，戌时已过。他走到自己的住处门口，却见屋内点着油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周大娘迎了出来。
岳云觉得酒气往上翻涌，他捂住嘴忍了一下，模模糊糊地喊道：“你走罢，你来这儿干什么！”周大娘上前扶他，被他轻易地挣脱了。他进了屋子，扶着桌沿坐下，周大娘过来给他倒了杯茶水。
茶水冒着氤氲的热气，熏得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推倒那杯茶水，恳求地对她喊道：“你走啊，你为什么不走？你走罢！”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与自己的生母重逢，幻想过在各种各样的场景下让她看到自己，以及各种他可能会对她掷出的铿锵有力的话语。
但都绝不是现在的这种，让她看到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在这种令他憎恨的境地里。
周大娘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却不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去将屋子里的碳炉子点燃，想让房间暖和一点儿。岳云支撑着站起来，朝门外走去，“你不走，好，我走。”
“云儿！”刘氏终于嘶声叫道，追出去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他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他难过以极，无力透顶，他怎么能以这个样子跟她重逢呢？
他不知道该恨谁，他挣脱了她，果断地打开门，朔风扑进来，他迎面走出去。走了几步，胃里翻腾起来，他忍了一下没忍住，“哇”地一声吐出来。这一吐，翻江倒海，几乎是要将他的肺腑都吐出来了，咸甜的血腥味儿跟着窜到鼻孔里，他脚一软，差一点儿跌倒。
他等自己吐完了，捂着肚子摇晃着继续往前走，漆黑中的一切变得更加模糊，周围还未熄灭的灯火却突然变得晃眼睛，他脚步跟跄着，困意却袭来，他想就在这里睡下，甚至死了，也不错吧。
却有人将他从后面拦腰抱住了，耿着的声音在他耳边想起来，“你这是什么酒量啊？不会喝喝这么多干嘛！”另外一名男性将他的手拖到了自己的肩上，半扶半架着他，将他又拖回了屋里。
那个人将他往床上放倒，熟练地脱了他的靴子，将绵被盖到他身上。岳云觉得这人很熟悉，他睁开眼眯了一下，很快就闭上了，他想：“这个梦可真好，墨风居然来我的梦里了。”
清晨的暖阳照进了他的屋子，阳光直接落到他的眼皮上，跳舞一般地晃悠着。他腾地一下张开眼睛，觉得身上暖暖的，很慵懒，好象很久没有这样舒服地醒来过。他觉得有些头疼，昨晚发生的好多事，在他的脑袋里稀里糊涂地胡搅蛮缠着，他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
他坐起来，发现内衫是换过的，有一股好闻的花香。他的军装被整齐地叠好放在了一边。屋子里没人，炭火偶尔发出毕剥的脆响。
他穿上军服和靴子，走出到外间，外间也没人，屋子里却象是有人刻意整理过一样，干净整洁。他洗漱了一下，梳了头，然后就坐在桌前努力回想昨天夜里见过生母以后的事。
周大娘就是刘氏，他的生母，是九岁那年从他的生活中不告而别的生母，是他少年时无数次的魂牵梦绕，最后却沦为虚无的念想，是三年前重获她的行踪后也久久不愿与之再见的女人。
可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昨天夜里走出这个房门以后的事，像断了片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