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好看吗？”墨风不解道。
“我还能看什么？”岳云叹了口气，突然正经地道：“墨风，我在想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墨风短暂地想了一会儿，反问他道：“恩——，应祥，你觉得我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岳云无言以对，他明白墨风的意思，却仍是很沮丧。墨风道：“我虽然不能与你相比，但我也是个人啊。”
岳云抚了抚墨风的肩，突然道：“墨风，你有喜欢的人吗？你是不是还喜欢哮张二的妹妹，你回鄂州去吧。”
墨风摇了摇头，他仔细想了想，道：“其实没有喜欢到放不下，我眼下更放不下你。”
“又来，我又不是小孩子。”
“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只是习惯了待在你身边。”墨风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道：“在你身边时，我觉得自己还有些价值。”
“是么？”岳云若有所思，他竟不知自己还能是另一个人价值的寄托。他短暂地陷入思考，却仍想不明白，感觉人世间就是一张巨大的网，不知是谁织就了这张网，他们只是网上努力查找归宿的生物罢了，想去的地方可能走错路，却又在不期待的节点被困住、被束缚，最后连目标在哪里都丢失了。
想起王胜、王进通过结托王继先而得到重用的事，他甚至都动了一丝念头，想象那个被韩世忠从帐幕后面叫出来走到王继先跟前的人是他自己，他稍稍正视了一下这一幕，评估出它并不是不可行。可是他立即为这个闪现的念头感到悲哀，也突然明白耿着为什么要他好好留住白芷。
他狠狠地闭了闭眼睛，想把刚才在脑海中闪过的那一幕彻底地抹杀掉。他蓦然觉得人真是可怕，当那个“意义”的严重匮乏将他投入到生命虚空时，人真的可以不择手段，将原先所坚持的品格、正义都抛诸脑后吗？假如自己真的在这个方向上走出了第一步、第二步……，那么他跟秦桧、王继先、万俟卨、罗汝楫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周身发冷，回头看看墨风，碳炉子里的火光在他清秀的脸庞上映出平静的生活气息，他走过去紧紧抱住他，“对不起”，他说，仿佛墨风可以将他从某个深渊的边缘拖出来。
墨风感到他的身体微微颤斗，“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岳云松开了他，自责地摇摇头：“我吓着你了。”继而振奋地道：“兄弟，明天我休沐，我做饭给你吃！”
墨风惊喜道：“哦？你要做什么呀？”
岳云想了想道：“明天我们吃顿好的，你去市场买两斤猪肉，现在该是荠菜最嫩的时候吧，我给你裹荠菜馄饨吃。”
墨风道：“好好好，再买点提鲜的冬菇，肉要三分肥七分瘦的，我来调馅儿！”
两个人商量完了，便都带着各自的满足和安心上床睡觉。第二天，天气很好，初春的阳光洒满了南窗外的空地。墨风早早地就买回了昨天商量好的食材，外面风和日丽的，两个人决定将桌子搬到门外去，向邻居借了一张大面板方便擀馄饨皮。
岳云今日不穿绯红色的军服，只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圆领窄袖青衫。按礼仪，他其实还在为父亲守丧的二十七个月中间，但他现在的戴罪身份是容不得他完全遵守传统的礼仪了。以前在鄂州军营，他和墨风也会自己弄些吃的，但那时馄饨皮都是买现成的。现在当然没那个条件，他们两个努力回忆当初隔壁张大娘展示过的技法，在面、水、盐、硷之间谈兵论道、指纵轻重，最后当那一大张厚薄还算均匀的面皮被成功地擀出来时，两个人都已经热出汗了。
于是墨风剁肉馅、调馅料，岳云兴致勃勃又严肃谨慎地下刀，切出一块一块方正的馄饨皮。他们的住处在军营的一个边角旮旯里，并不引人注意。等他放下菜刀，端详着面前的几摞战利品，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只要把肉馅都裹到面皮里便算大功告成了。
“哟，你们这是在玩儿什么？”
白芷和芸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面前，墨风这个时候正好将调好的荠菜肉馅从屋子里捧出来。
“咦？这是荠菜肉馅吧，调得很香啊。”
墨风听到芸娘这么一夸，有些得意起来，道：“是啊，我们正在包馄饨呢。”
岳云掸了掸手上的面粉，有些不自在地道：“你们怎么来了？白姑娘，先到屋里坐吧，我去把碳炉子给你们生上。”
白芷才知他跟墨风连取暖用的炭也要省着用，却道：
“今天风和日丽的，正当‘春夏养阳’了，我们就在外面坐会儿，晒晒太阳，十分地好。芸娘，你跟墨风到里间搬两张椅子出来。”
正说话间，墨风已经将两张素木椅搬了出来。岳云拿过墨风调好的馅料，开始慢吞吞地包馄饨。这本来也不是一件难事，但他手生，且对面还有两位观众，动作就越发笨拙起来。他冷眼瞧着墨风另搬了一张小桌到外面，只管将白芷送来的、家里屯着的点心零食搬出来招待他们，丝毫没有要来给他帮忙的样子。
岳云心中叹了口气，昨天是自己说要做饭给墨风吃的，现下总不好意思再叫他来帮忙，便只低着头，冷静地回想了一下以前的一点经验，然后全神贯注地包起馄饨来。
白芷有趣地瞧着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昔日的岳衙内还有一点儿下厨的手艺。他虽然动作不熟练，态度却异常冷静，毫不在意成品到底是否可观，大大方方地把大小不一、型状勉强的几个面墩子排成了整齐的一行。殊不知岳云其实内心早已打定了主意，再是朴拙无华的呈现，总好过大叫大嚷地失了方寸。他自知连日来他都躲着白芷，未必没有被她瞧破，却只盼着不要当面露馅就好。
白芷细嚼慢咽地吃了一个小点心，喝了一盏茶，便道：“我们去洗个手，也来帮忙吧。”
岳云这才抬起尤疑地眼睛：“哦，房间里有水。”算是同意了她们添加。
等白芷清洗了手出来，已将袖口用丝绦扎了起来，露出一截手腕，腕子上戴着一只玉镯，碧玉翠丝随腕转动，更衬得皓腕凝霜雪，绕腕双跳脱。见白芷、芸娘出手，墨风也跟过来帮忙。四个人八双手，直接把产出的速度提高了十倍。
芸娘和白芷不仅动作熟练，而且成品精致美观，墨风不禁啧啧称赞。岳云依旧全神贯注于自己的馄饨，他面色平静，心无旁骛，就象往日在桌案前抄写他父亲的那些日常公文一样。墨风站在他旁边道：“看这样子，你可以一边去歇着了。她们两个可麻利多了。”
岳云像得了圣旨一样，立即停了下来。他稍微尤豫了一下，又低声对墨风道：“这可是你说的哦，我说今天给你做饭吃，我可没食言。”
“恩！”，墨风蓄着满眼的笑意，点了点头。岳云停了手，小心地舒了口气，站起身来直了直腰。一垂眼，却发现对面的白芷笑盈盈地正打量着自己。他尴尬地道：“怎么了？”不自觉地伸手去拂微风吹乱在眼前的发丝。
芸娘也抬起眼来看他，一看也哈哈地笑了。岳云明白过来，道：“我脸上有什么吗？”转身打算回房里洗个脸。
只听白芷道：“你别动。”岳云就止了脚步，转回来看她。白芷已站起来，隔着桌案，握着一条丝帕在他的眉毛上、脸上轻轻地抹了几下，将他脸上沾到的白面粉拭了去。丝帕的触感很温柔，轻抚过他的眉眼时，他不禁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他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烧得发烫了。白芷见他喉结滚动，眸光里闪过一丝羞赦，笑着说：“好了，已经擦干净了。”
“哎哟哟，今儿可真热闹啊！”
耿着这一声喊尤如一道响雷，将犹自云里雾里迟疑的岳云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朝声音的方向望去，那一看之下，才真的是五雷轰顶，他呆在原地，感觉全身涣出冷汗，呼吸都停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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