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弃了开锁，去推窗户的格扇，推不动，窗户已经从里面被关上了。他向地下张望，刚才绕到楼阁北面的逻卒已回到了南院。大门外还有两名背对楼阁的士兵，一直在原地执勤看守。他若是就这么破窗而入，一定会惊动到他们。
所幸二月末的屋檐上已经没有了冰凌，他足尖勾住滴水檐，腹肌用力，狸猫般翻上青瓦，轻蹑了几步，走到了那间屋室的上方。他揭开冻硬的瓦片，立即感受到寒侵入骨，揭到第十片时露出三尺见方的空隙，下面黑洞洞的，仿佛是一张可以吞咽他的大口。
他向黑暗中探下半个身子，摒息静听了一会儿，室内悄无声息。他攀着房梁坠下，轻轻落到室内的木地板上。再竖耳倾听，确定楼下没有异动，亦未闻小武的警告，立刻从怀中掏出火绒。他低下身子，揭开火绒盖子朝里吹了一口气，制作精良的火绒顿时在眼前窜起一朵明亮的火焰。
他心跳如擂，却不是害怕。这种冒险的兴奋感，他多久没有拥有过了？
他将火折子尽量放低，以免明显的光亮引起逻卒的注意。举头扫视，映入眼帘的是一几一案，两排柜子。他便先去向那柜中翻找。打开几个卷宗，都是些寻常文档。一个卷轴里有一幅陕西五路的地形舆图。陕西五路本是大宋国土，山川地形并不会有大的变化，有变化的无非是州与州之间的边界，新增或调整过的军事堡寨。
他又抽出一个皮质卷筒，将里面的纸张倒出来，展开一看，纸上数行汉字，一读之下倒吓出一身冷汗来。两国议和后，我朝沿边州郡的未来布防计划，怎的会落入敌手？见那纸上写道：
“兴州吴璘五万人
兴元府杨政二万人
金州郭浩万人
…………
诸将所屯外，凡关外沿边待敌去处，则三都统司每春秋二仲遣兵更戍。成州界四千六百三十人，照应秦州道路；岷州界九百二十五人，控扼熙、巩、秦州道路；凤州界三千八百五十人控扼凤翔府一带道路。兴元府界……洋州界……金州界……，又置烽燧四路凡一百六十二烽……早晚举火，传报平安。”【1】
他觉得怪异，又仔细重读了一遍，因他知道吴璘现在并未驻扎兴州，于是推断这必定是一份对未来的规划。待看过两遍，大略记得后，便将纸卷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继续在柜内翻找，直到在下方暗格处摸到了一本簿子。他有些兴奋，莫不是凤翔府的军用帐簿？若能见到钱粮去向，数字大小，也颇能推算凤翔府下属关防的军事实力了。
这簿子以羊皮制成封面，内页却是上好的麻纸。却不是一本帐簿，火光照耀下，他翻了几页，只是一本私人日记而已。他一时好奇，在封面和扉页翻寻，见扉页角落有一印，以篆书作成，是“中彦”二字。这显然是一枚私章，岳云心中一跳，倏然明白了为何这间屋室的大门会使用临安军器监制作的那种连环锁。
张中彦！一定是他。
张中彦、张中孚兄弟二人出自西北的安定望族，早年因父荫而为军官。建炎四年的富平之战后，张中彦与其兄张中孚一起降金。绍兴八年第一次和议之后，因金国将陕西、河南地归还大宋，他兄弟二人便随地分回归宋廷，之后一直只带军中荣衔，并无实际统兵的职份。绍兴十年和议后，金国又点名将他们兄弟俩索要了回去。原来，他就是现在的凤翔尹。
岳云自然担忧朝内有奸人与他暗通消息，不免将这本日记翻看起来。不过此种内容并没有，看上去张中彦喜欢记录一些生活琐事，及他为政一方可以夸耀一时的功绩。翻至一页，篇幅颇长，墨迹甚新，岳云偏过火光凝神细瞧，却是一桩从未料料想到的秘闻。他却是越读越生气，越读越心痛。张中彦写道：
“去岁归国，与撒离喝会于河中府（山西省永济市蒲州镇），宴饮间知得和议前一夕兀术心忧惧甚，此不啻天大秘闻。兀术回师时谓南北行府三帅曰：吾自领兵东伐，问罪宋国。大军至亳郡（今安徽亳州），由庐（庐州）越淮，桥道阻遏车骑。吾心荧惑未决。忽淮阴二进士远来，献陈平宋国策。时吾急遣龙虎、阿鲁补二帅探路先行，韩常、周棨骑兵至淮上。吾入盱眙，疑有重兵把路。龙虎遣使报曰：淮南无一人一骑为备，已遣五千骑越淮，分守盱眙、龟山（指龟山镇），把截水陆，两势造桥。吾大喜，昼夜兼行，至淮上，果桥成六座，分步、骑径济淮源，上据运河，摆布斥堠，细观南耗。东过淮阴，南至六合，西临昭信，昼夜不绝。吾因观宋室新立龟山城寨，临淮之势，就山为隘。若此聚粮屯兵，此地据守，吾虽铁心，未可轻举。但见空壁，吾心自忖，宋室空有建城立势之心，而无聚粮据守之法。又观二进士所陈图策，淮南路盱眙之楚州（治山阳，今江苏淮安市），行路窄隘，左有长淮，右临河渠，粮道遥远。有过邵伯（今属扬州市江都区）至山阳（今属淮安市）人骑回，惟是获到菱实、鸡头、莲子。闻诸军不避寒酷，踏泥打冻，决池涸港，掘藕拾菱，寻鱼摸蚌，又宰杀骡驴，相兼为食。诸军饥苦之声不忍闻，但虚心宽谕而巳。又诸将士云，辎重俱尽，有食奴婢者。又多言南军不测，要回淮上。惟吾心所料，南宋既修起盱眙，此乃据山临水，大利之势，尚无守法措置，安有智谋就吾敌也？决无渡江之理。吾独与萧平章（萧毅，平章为官名）计议，大言檄书于宋，若从此约，请诣辕门计议，如敢违拒，水陆星电越江。萧平章南去，吾视诸军饥心嗷嗷，忘失昼夜。龙虎、阿鲁补言：若南宋受檄，犹得半军回，若宋军渡江，不击自溃。吾曰：尔论正与吾心同，吾西望粮音，南听萧信，心神不宁。”
这一段文本，前半段说的即是绍兴十一年十月完颜宗弼（女真名兀术）侵入淮境，发现大宋仅是临淮水空筑山寨，坚壁清野，却不渡长江迎击金人的状况。那时岳云尚未入大理寺狱，已知此事，奈何他与父亲已无一兵一卒，不得效力疆场，唯是听闻张俊的“勿与交锋，则虏当自退”的一派混帐言语流布朝野。
后半段，说的却是当时兀术的军队滞留在无人耕种的黄泛区，粮道遥远，军食补给困难，诸军已到了在江南水域掘藕拾菱，寻鱼摸蚌，至宰杀骡驴，食奴婢的地步。兀术与龙虎大王及阿鲁补已十分担心此时宋军若是渡江迎击，而金军饥疲已久，必然不攻自溃。
岳云看到这里，已将牙关咬紧，泪水盈眶。这时，外面有三声短促的布谷鸟叫声响起。过了一会儿，又是三声，三声皆短。这是小武向他发出的警讯，可他看得实在太过专心，竟至不觉。
见那纸上继续写道：
“如此月馀，忽萧平章跃骑走报，不觉喜感天神。与南使同来，议止淮为界，誓约己定，南使回，吾班师回泗。集军马、辎重、骡马，依稀四分，奴婢十中无六。惜哉！军机至此而不能决，若能决，无一人一骑得回也。吾私心用智，但一檄书下，遂取捷，乃万世不传之上策。”【2】
读到此节，他感觉心脏都要气炸了，几乎全身颤斗起来。当时恰值朝廷遣使议和，反倒解了兀术的困境。兀术收兵回到淮水北岸的泗州时，辎重、奴婢只馀十分之四。兀术私下承认，若当时宋军与之决战，他将无一人骑得免，只因宋室无心于战，却成全了兀术夸耀自己用智取捷，乃万世不传之上策！
此时楼下已火光大亮，岳云仍然浑不在意，他的目光和全部心神已全部被另一条日记牢牢吸引：
“兀术诛都元帅挞懒，以其割河南还大宋为逆谋，皇统元年（按：宋绍兴十一年），提师过江，复取河南。岳飞深入不已，秦桧私于金人，劝江南康王（按：金人蔑称赵构为江南康王）班师。兀术谓桧曰：‘尔朝夕以和请，而二、三大将方为河北图，且杀吾婿，不可以不报。必杀一将，而后和可成也。’桧于是杀岳飞以为信。”【3】
西侧的楼梯上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夜空中的布谷鸟啼叫得声声促急，岳云此刻却瘫坐在地上，仿佛被一枚噬魂钉钉在了原地。窗外的警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