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清晨，海雾贴着潮线，能见度不足三十步。
罗旋和林夏沿湿滑礁面走向黑礁码头时，潮水正开始回涨。
“还有多久涨满？”罗旋问道。
林夏蹲在礁石边，用炭笔在木片上添了一道线。
“半个时辰，外侧礁滩会被淹。”
“够谈。”
三天前，那块约谈木牌从潮线上漂来。三天里，罗旋沿矮林核查过一处废弃岩棚，无人，无水，藏在两小时脚程外。他照着那处岩棚，做了一块假路线木片。
也是在这三天里，他用仅剩的两根硬木做出了两支箭，箭头在礁石上磨了整整一个下午。
营地里能当箭的木料，只有这两根。
黑礁码头没有船，只有几根歪斜木桩插在浅滩中，木桩后方拖着一艘破旧木船，船身被海藻遮住大半，船底却压得很深，里面放着东西。
杜锋站在最前方的木桩旁，左眉一道旧伤，短刀插在身侧木桩上，刀柄随海风轻晃。
“罗旋？”
“是。”
“比我想得年轻。”
“你比我想得吵。”
林夏的炭笔在木片上停了一下。
杜锋笑了笑，没有接这句。
“你要位置，我要价码。”罗旋说道，“先报人、报船、报规矩。”
“你在审我？”
“你约我来，总要拿出价码。”
杜锋看着潮水，片刻后开口。
“黑礁码头归巡岛者管。岛上淡水、盐和庇护所，都该由能守住的人分配。人多活得久，水该由能守住的人管。”
“谁定的？”
“我。”
“你只是外围头目。”
林夏轻轻抬眼。
杜锋眼中的笑意淡了些。“你知道得不少。”
“知道你不是最高的人。”
“最高的人不需要亲自见你。”杜锋把短刀从木桩上拔出来，刀尖指向罗旋，“先拿出诚意。山泉、围栏、庇护所，三处的准确位置。交出来，我保你的人活着。你留在岛上的东西，我只取一半。”
“你要的是水，不是合作。”
“水在谁手里，谁才有资格管人。”
“这话我听过。”罗旋看向他，“赵若雨也说过。”
杜锋没有追问赵若雨是谁，只把手伸过来。
“路线。”
罗旋取出一块木片。
木片上画着营地外围的假路线，终点标在那处空置岩棚。没有水，也没有能长期藏人的洞。
杜锋接过，低头看了片刻。
“你倒是谨慎。”
“你也可以不信。”
“我信。”
他将木片折好塞入衣襟，随口说道：“回头我让巡岛的人去核。黑礁留两个，盐洞留两个，其余三组轮换巡岛，两日一换。”
罗旋没有接话，只在心里过数。
黑礁留守，两人。
盐洞留守，两人。
轮换三组，废船后雾里至少藏着两个，算一组。三组，六个。
四加六，再加杜锋本人，十一个。
雾的深处，废船后方，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十二。
林夏的炭笔在木片边角轻轻点了三下。
她也算出来了。
“三天内，我要看到你交出山泉。”杜锋说道。
“三天后，你的人还在不在黑礁，先说不准。”
“你想试试？”
“我在算损失。”罗旋看着他的短刀，“你的人、木船、水袋，加起来值不值得我拿营地去换。”
杜锋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抬手，朝废船方向招了一下。
两名持短棍的打手从残骸后走出，站在能看清码头的位置，与杜锋形成三角。他们没有靠近，只把退路的方向占了。
林夏用炭笔在海图边缘补了两个点。
杜锋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将磁晶碎片倒在掌心。
碎片只有指甲大小，边缘不规则，内部一道细窄蓝纹，像封在石头里的水光。
“谈成了，这就是见面礼。谈不成，”他合拢手掌，“巡岛者自己去取水。”
林夏的炭笔停在半空。
罗旋看着那块碎片，想起毒蛇谷底的黑砂，也想起补给箱底部被磨掉的半扇门纹。
“这东西从哪来？”
“地下。”
“哪一处？”
“你没有资格问。”
“那它就不值谈判价。”
罗旋转身便走。
杜锋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你不想知道它能做什么？”
“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只带一块出来。”
脚步声停了。
海浪拍在礁石上，水花溅过杜锋脚边。
他终于说道：“磁晶能开门。地下的门。”
“哪的门？”
“你交出山泉，我告诉你位置。”
“你手里只有钥匙，不是门。”
“钥匙也能让你少走很多路。”
“那就等你有完整的图再谈。”
杜锋的目光落到罗旋背后的空弩上。
“你带着弩来谈，说明你也知道，这里不是普通荒岛。”
“你带着短刀来谈，说明你还没强到不需要武器。”
两名打手向前半步。
杜锋抬手拦住。
“别急。”他看着罗旋，“三天后，我会再送一块木牌。你不答应，巡岛者自己去取水。”
“你可以现在去。”
“现在潮水还没退尽。”
“所以你才约在这里。”
罗旋朝脚下看去。
湿沙上有几道拖痕，船底曾被人拉到更高的位置。黑礁码头怕涨潮，也怕有人从背后靠近。
杜锋并不占优势。
他只是想借地点和人数制造压迫。
罗旋记下木船的位置，又看向废船残骸后的阴影。
那里还有一道呼吸声。不重，却不属于那两名打手。
“出来。”罗旋说道。
阴影里没有人动。
杜锋犹豫了一瞬，抬手示意。
一名披旧兽皮的男人从船后走出，脸色苍白，手里没有武器，右脚却套着厚重的金属护具。
护具的缝隙里，沾着黑砂。
罗旋的视线在护具上停了片刻。
男人咳了一声，转身退回阴影。
“他受伤了。”林夏低声说道。
“也可能是一本账。”罗旋收回目光，“他自己人都藏着的那本。”
杜锋将磁晶碎片收回布袋。
“三天后见。”
“我会决定去哪。”
罗旋的手指搭在弩机上，箭头直指杜锋身旁的兽皮水袋。
“你带了十二个人，但我这支箭，足够射穿你们仅剩的水袋。在这片退潮的礁石上，没水，你们走不回营地。”
杜锋脸色微变，抬手拦住了准备上前的打手。
罗旋带着林夏退向来路，两人始终没有把背后完全交出去。
走出十几步，林夏忽然开口。
“他说‘轮换三组’的时候，雾里还有第十二个人的咳嗽声。”
“我听见了。”
“还有东西。”她指向一块刚露出水面的礁石。
石缝里卡着一小片蓝色晶屑，形状和杜锋掌中的碎片相似，却更薄。
罗旋没有伸手捡。
他先用藤绳绕住晶屑，隔着水拖到干燥礁面，再用折叠刀挑起。
晶屑没有发光，表面只映着雾外的天光。
“带回去？”
“不。”罗旋用藤绳把晶屑推回水缝，“杜锋故意让我看见碎片，这块可能也是饵。信息比材料值钱，先留原处。”
林夏看着晶屑沉回潮水，记下位置。
直到离开黑礁范围，罗旋才取出那块假路线木片的边角。
木片边缘沾着一层黑色细粉，带着淡淡盐腥。
他将粉末刮进空药瓶。
“外来物，待查。”
“你为什么没拆穿假路线？”林夏问道。
“我需要他去看那座空棚。”
“如果他发现那里没有水？”
“他会回头找真正的路线。”
“如果他不回头？”
罗旋看向远处海雾。
“那就说明他还有别的目标。”
林夏没有再问。
回到营地前，两人绕过一片低矮灌木，确认没有尾随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