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凌晨。
“我知道观测站在哪里。”
赵若雨站在南门内侧，木棍撑着湿地，膝盖还肿着。
她说完便闭上嘴，夜露沿着发梢滴到下巴，手腕上那圈粗绳留下的青痕格外明显。
罗旋没有立刻接话。
空仓外的树脂味已经被水汽冲淡，三名俘虏被分开押在屋檐下，火把照出他们脸上的泥痕。
周芷正在清点缴获的铁丝和树脂，林夏握着刻有旧营暗号的木片，站在罗旋身侧。
观测站的位置能换路线，不能换席位。
她想用一条情报抹掉三笔旧账，先把账面钉死，再谈情报值多少。
罗旋走到仓门前，拿起一块干燥木片。
“周芷，开记录。”
周芷将木片铺在木架上，炭笔停在空白处。
“记什么？”
“记三笔旧账。”
罗旋转身，面向营地。
火堆旁的劳工陆续围拢，李明站在最外侧。
“赵若雨。第一笔，第十五日夜里，你向旧营的人传递路线和仓门位置，夜袭者持树脂和火把进犯，空仓被焚。第二笔，你传递旧营暗号，替他们确认营地布局。第三笔，你早知灰鸦盯上营地，没有向任何人上报。三笔账，你认不认？”
赵若雨握紧木棍。
“我没有点火。”
“点火的人已经押在屋檐下。传路线的人站在南门。”
“路线和仓门不是一回事。”
“三名俘虏供词一致。”
“他们想把责任推给我。”
“所以才要记账，不是定罪。”
罗旋指向木架，“账记在这里，一条一条，你随时可以来核。”
周芷落下三笔。
“赵若雨，传递路线，记一项。传递暗号，记一项。隐瞒灰鸦动向，记一项。共三项，待清。”
赵若雨猛地转向她。
“你也要跟着记？”
“我在记发生过的事。”
“你忘了是谁把你从旧营带出来的吗？”
周芷的手指攥住炭笔，炭粉沾到指腹。
她停了一会，才将最后一道刻痕补完。
“我没忘。”
她把木片推到罗旋面前。
“所以我更要把账记清。”
赵若雨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罗旋看向营地众人。
“从今晚起，赵若雨不再持有任何管理权限。旧营的名分、班长的职务、物资分配的资格，全部收回。她现在的身份，只有一项，外围劳务。”
赵若雨的脸色白了。
“我本来就没有任何权限。”
“对。”
罗旋看着她，“所以从今晚起，连‘本来’也没有了。过去的名分全部清零，以后每一步都从账上走。”
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你已经把所有人都算成数字。”
“数字能对账。”
“我曾经是营地负责人。”
“你现在是赵若雨。”
这句话说得很平，周围却静了下来。
周芷握着炭笔，手指停在木片上。
她看着赵若雨腰间的木牌，牌面上只刻着外围劳务四个字，边角还沾着盐泥。
赵若雨抬起头，声音逐渐提高。
“大家都听见了。他不准备给任何人改过的机会，也不承认过去的共同经历。只要做错过一件事，就要永远背着它活下去。今天他可以因为一条路线扣住我的资格，明天也可以因为一句话拿走你们的水和食物。你们真的愿意把全部生存权交给这样的人吗？”
没有人回答。
火堆旁，李明放下刚搬来的湿木，抬头看向木架。
瘦高的身影被雨幕切成一片模糊的暗色，他没有往赵若雨身边靠，也没有站到罗旋身后。
罗旋看了他一眼，随后把视线移开。
“周芷，继续。”
周芷低下头，在记录木片上补充。
“赵若雨，夜间私自靠近仓门，记观察一次。没有打开仓门，不追加盗窃。”
罗旋将缴获的树脂袋和铁丝放到周芷面前。
“缴获两袋树脂、一卷铁丝、三支火把，全部入库。损失账：空仓一间、湿木七捆、门板一块。两相冲抵，建造账另记。”
周芷分别写下数量。
“三名俘虏怎么处理？”
“俘虏一，脚伤未愈，今晚不给额外劳务。俘虏二，明天修空仓。俘虏三，和赵若雨修南门。”
“他们住哪里？”
“侧仓。”
“要不要搜身？”
“搜。”
林夏走到三名俘虏身边，先取走火把残柄，再摸出两段细铁丝和一块沾油木片。
木片背后刻着半道弯纹，和旧营暗号只有一处不同。
她将木片递给罗旋。
“这块新刻过。”
罗旋看向第三名俘虏。
“谁刻的？”
对方别开脸。
“捡来的。”
“雨夜里捡到的？”
“我不知道。”
罗旋把木片放在火堆旁烘了一下。
木面受热，浅色的水痕逐渐退开，底下露出一行细小刻字。
南门，二更。
林夏凑近看了一眼。
“这是今晚的交接时间。”
“交给谁？”
第三名俘虏没有回答。
罗旋将木片折断，断口落进火堆。
“南门今晚加一队。”
李明走到围栏旁，捡起一根木杆。
“我守南门。”
罗旋看向他。
“你今天搬了湿木，手掌有裂口。”
“还能握杆。”
“守两个时辰，换人。”
“好。”
他拿着木杆走向南门，步子不快，经过赵若雨身边时也没有停。
赵若雨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在李明身上停了片刻。
李明没有回头。
从进营地那天起，赵若雨看他的每一次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背影上。
今天这一眼，他没有接。
罗旋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今晚的账已经够多。
李明没有出手，也没有为谁说话。
中立的人能暂时使用，不能提前归类。
“周芷，另记一笔。”
罗旋说道，“李明，今夜清理空仓火场，无突出过错，无特别贡献。”
周芷抬头。
“他还没做。”
“所以先记规则。”
罗旋看向火堆旁的瘦高身影，“李明。”
李明转过身。
“空仓的余烬和塌落的门板，清出来，能用的木料归建造队。”
“好。”
他没有多问，放下木杆，走向塌了半边的空仓。
火堆旁有人想跟去帮忙，被他摆手拦住。
他蹲在余烬边，先用木杆把烧焦的木料分开，再把还能用的半截门板拖到围栏内侧，动作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赵若雨望向那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喊他。
李明也没有朝南门的方向再看一眼。
罗旋收回视线。
“赵若雨。”
她转过来。
“你刚才说，可以带我去观测站。”
“我可以。”
“知道位置，不等于有资格带路。”
“你，”
“情报按情报记账，路按路走。带路的资格，要等三项劳务清完，另行申请。”
赵若雨的呼吸重了一拍。
“要清到什么时候？”
“账说了算。”
他让林夏跟上李明方向补记录，自己带着周芷检查仓门。
空仓塌了半边，烧焦的门板斜靠在围栏内侧，那是李明刚拖回来的。
门槛外的铁丝绊索已经取下。
树脂沿排水沟流出去，留下的黑痕被雨水洗成几段。
真实仓库的木锁没有损伤，盐、食物和剩余铁丝都已转移。
周芷用手掌压住真仓的仓门。
“这里得换门板。”
“明天让俘虏修。”
“湿木不够。”
“盐场送来的木架拆两根。”
“盐架拆了，明天少出半架盐。”
罗旋看向她。
“少半架盐，换一扇能锁上的门，值不值得？”
周芷低头估算片刻。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