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匣子外壳还在发热。
罗旋把它从内袋取出，放到舱门边的钢板上。指示灯亮得不稳，红光一闪一灭，像被冷雾呛住似的。
“离它远点。”顾瑶捂着烫伤的手，目光从匣子移到许衡身上，“这东西和船上的线路连着。”
许衡坐在积水里，裤腿被血和污水浸透。他看着黑匣子，脸上那点惊惧渐渐褪去，竟挤出一声干笑。
“你们什么都不懂。”
罗旋抬脚踩住他没受伤的手腕，俯身捡起地上的黑匣子。
“那就说到我懂为止。”
“你真以为救了两个人，就能把这艘船搬空？”
“能搬多少算多少。”
罗旋把黑匣子递给顾瑶，示意她别按红钮。船体还在往右倾，货舱钢板不时传来低沉的摩擦声。刚才被制服的异化兽已经不再动弹，冷冻盐水沿排水槽涌向船底，黏液和血水混成一片。船上还有两名水手刚被从冷冻柜救出，周芷正带人在舱门外检查他们的呼吸。时间不多，能带走的东西必须先分优先级。
人先抬出去，药和种子随后。铁件能拆就拆，拆不了的留给海水。
“顾瑶，检查电路。”罗旋说，“别碰红钮。”
“我知道。”顾瑶把黑匣子放在一旁，接过林夏递来的记录板，先将匣子外壳上的烧痕和接线位置画下来。
“许衡，船上还有多少活人？”
“下层没有人了。”
“名单十六人，实际下船十五人。我们刚才救出两名船员，现在还少一个。”
许衡没有答。罗旋踩着他手腕的脚往下压了一点。许衡疼得吸气，手指在积水里蜷了一下。
“别拿沉默当筹码。你的命不值一张空白账单。”
“那人已经死了。”许衡咬着牙说，“货舱里有十七个笼位，样本逃了几只，我也不清楚。船员少一个，可能早就被拖进下层了。”
“你负责运货，不负责点数？”
“我只负责把货送到坐标。”
“救援队联络员？”
许衡移开目光，没再解释。
罗旋蹲下来，从他衣领内侧摸出一块金属牌。牌面沾着海水和血，背面压着一串船舶编号，与船票上的末尾数字相同。许衡想抢，手腕被罗旋踩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属牌落进罗旋掌心。
罗旋把金属牌收进掌心，短削刀贴住许衡耳廓。刀尖压下半分，血珠顺着耳垂淌下来。许衡的喉结猛地滚动。
“说。”
“这牌子不是救援队的。”许衡终于开口。
“那你可以当它是通行证。”
“通行证不该缝在衣服里。”
许衡扯了扯嘴角：“人活着，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你留的路，别人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罗旋把金属牌交给林夏，让她记下编号和来源。林夏没表态，只将牌子装进防潮袋，继续记录货舱损毁情况。许衡在看她手里的记录板，眼神一遍遍扫过已经写下的几行字。怕的不是受伤，怕的是他说过的每句话都落到账上。这种人，没了遮掩才肯吐实话。
“所谓救援信号是谁发的？”罗旋问。
许衡垂着头：“不是我发的。”
“你知道是谁发的。”
“远望号收到的是统一讯号。位置、人数、伤情，都会有人提前整理好。”
“谁整理？”
“巡岛者的联络端。”
“他们知道这群人会遇难？”
“那不是遇难，是筛选。”许衡抬起头，声音低得发哑，“信号是诱饵。有人会朝它靠近，有人不会。救援船只负责接走被标记的样本，其他人留在岛上继续观察。”
石舱里只剩滴水声。
罗旋没有急着接话。他把短弩从肩上取下，放到手边，另一只手去按受伤的右肩。肩膀每动一下，旧伤便扯着新伤一齐发疼。所以不是救援来得晚，是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所有人。
“骗子穿上白大褂，也改不了吃人肉的嘴。”
许衡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许闻在什么位置？”
“不在船上。”
“最后一次联系呢？”
“远程联络端，权限只显示名字和编号。我没见过他本人。”
“他让你送什么？”
许衡没有马上回答。罗旋把金属牌从林夏手中拿回来，在许衡面前晃了一下。
“再说一遍，热汤和药都按伤员份额走。你现在没资格拿东西换命。”
许衡盯着金属牌看了片刻：“活体磁晶样本。还有没有被污染的药品、种子。货舱里的异化生物是回收目标，冷冻舱里装的是备用培养基。”
周芷从舱门外进来，手上沾着药液。
“种子在哪？”
许衡愣了一下，随即转开脸：“二号冷藏仓。药品在舰桥下方的防爆柜。”
“你刚才说货舱只有样本。”罗旋说道。
“我没说船上没有其他货物。”
“那就继续说。”
许衡用另一只手擦掉脸上的水，沉默了一会儿：“抗生素、手术器械，四袋耐寒种子，还有一台显微镜。除此之外，船上还有柴油和水泵。”
罗旋看向顾瑶。“防爆柜能开吗？”
“能。船体倾斜，柜门卡住了，但锁本身没坏。”顾瑶把记录板夹在腋下，试着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需要铁撬和两个人。”
“先救人。”
周芷点头，转身检查两名水手。一个人呼吸浅，另一个能睁开眼，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她让医护劳工把他们抬到船舱外，再用干布包好颈侧，避免继续失温。
“这两人要立刻转去石屋。”她说道，“胸口受过挤压，暂时不能饮水。”
“药品呢？”
“等确认防爆柜的封条和编号，再决定怎么分。”
“按你说的办。”
周芷看了罗旋一眼，没多问，带人离开舱门。
许衡在积水里动了动：“他们救不了。”
“周芷没说救不了。”
“那些人被关在冷冻柜太久，醒了也只会拖累你们。”
“你运来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替他们判死？”
罗旋的语气没变。许衡咬紧牙关，又一次闭了嘴。
顾瑶和林夏留在舱内，开始清点可以转运的物资。顾瑶确认冷藏仓外侧没有破损，便让赵成带两名劳工拿木板和绳索过来。林夏拿着船上清单逐项核对，没有清单的货物先不动。
“二号冷藏仓，四袋种子。”她念出记录，“防爆柜里两箱抗生素原浆、一台显微镜，还有手术器械。柴油暂未确认数量。”
“先搬种子和药。”罗旋说，“一趟能带多少？”
“种子四袋，药两箱。器械要拆开，至少两趟。”
一次航程，四袋种子，两箱药，几件器械，还有一个受伤的技术人员。运输人手不够，船又在继续下沉。但这几袋种子能换来暖棚下一季的口粮，抗生素能省下好几条人命。船体再破，也得把最值钱的部分拖出去。
右肩疼得像有根钝针卡在骨头里。今天若再抬重物，明天连弩都未必拉得开。身体也是物资，不是用完就能补的柴火。
“赵成，别抬柜子。”罗旋喊道，“先把两名水手送出去，再回来搬种子。”
赵成在舱门外应了一声。
许衡看着众人按次序行动，脸上的惊惧又变成烦躁。
“你们根本不懂种子。冷藏仓不能断电，船上的备用线路一停，种子也会坏。”
“那就快搬。”
“没电源，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失温。”
顾瑶回头看他：“备用电源在哪里？”
“舰桥下的主控舱。”
“你先前没说。”
“我说了，你会让我带路？”
罗旋抬起短弩，弩口压在许衡肩侧的铁板上。“你现在还是带路的人。”
许衡盯着弩口，过了几息，才点头。
主控舱在货舱上层，路上有三处积水和一扇变形的隔离门。顾瑶在前面检查线路，林夏记下门牌和转角。罗旋押着许衡走在最后，短弩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背。
船身又向右侧倾了一截。钢梁发出沉闷的扭曲声，脚下积水朝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