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旋站在浅滩上，把黑匣子递给林夏。屏幕上那行字还在：驳船已毁，七号进入最终观测。
林夏把短波指令抄录下来，折好放入记录板夹层。“这行字，得让顾瑶解。”
罗旋没接话，先看向浅滩上的铁牌。海底那声回响散尽后，铁牌被浪头推上浅滩，翻了半圈，卡在两块礁石之间。他让林夏记下铁牌上的编号和红线，又命赵成把岸边的人全部撤到高处。远望号沉没的位置离北岬角不远，潮流却正往礁洞方向打旋，海面下有什么东西经过，暂时看不清。
“先清点物资。”他按住右肩，“船没了，账还在。”
四袋耐寒种子、两箱抗生素、外科器械和显微镜已经送进临时棚。许衡被押回旋木寨，周芷带医护劳工留守两名获救水手。顾瑶的手背裹着布，仍在岸边检查船体残骸。
柴油泵和备用桶没搬出来。那是损失。可远望号的船尾还露在水面上，船身没有彻底沉没，倾斜的甲板卡在礁脊间，剩下的半个船身正随着浪涛起伏。五桶柴油未必还在，泵和线缆却可能留在机舱。再拿一台泵回来，四袋种子就有稳定供水；再拿一桶柴油，能让暖棚多烧几天。要是为了捞东西再丢两个人，怎么算都亏。
罗旋看了一眼海面：“架滑索。只下到甲板，不进船舱。”
赵成带人把主缆固定在礁石与断桅之间，又用吊臂残件搭起一个简易滑轮组。三十名劳工没有全到场，只有守卫和刚收编的旧白帆成员分成三组轮换；其余人留在寨中搬运种子、守医棚。没人被许诺额外口粮，能拿多少，按实际工时记。
“我先下。”顾瑶说道。
她右手受过烫伤，动作仍不利索。罗旋看了一眼她缠着布的手背。
“你看线，不下水。”
“船体电路我最熟。”
“你手不适合拽绳。李明下，林夏记位置。”
顾瑶抿了抿嘴，没再争。她把简易图板摊在礁石上，画出船身倾斜方向和可通行甲板的位置。
李明系好腰绳，带两名旧白帆成员顺着绳索下到甲板。冷浪一遍遍打过他们的膝盖，船身每次被浪推高，脚下便滑动几寸。罗旋站在高处盯着三人的手势，短弩挂在背上，精铁长矛握在左手。
“只拿泵和桶，货舱不开，少一粒麦种扣三天肉！”
甲板上散着破裂木板和折断的固定件。李明先找到柴油泵，两名劳工合力把泵体用绳子捆牢，挂上滑索滑轮。顾瑶在岸上指挥方位，泵体沿着钢缆凌空滑向礁石，赵成带人接住，搬到高处。第二只泵被倒下的钢架压住，顾瑶看清位置后，沿着板图指出一条绕行路线。
“不要撬钢架，右侧有一段甲板已经变形。”
李明停了手，换了方向。第二台泵终于脱离钢架，挂上滑索运回岸上。五只备用桶只剩三只完整。李明没有贪多，示意岸上先拉两只上去。绳索绷紧时，船身忽然向左侧滑动。
“收绳！”罗旋厉声道。
岸边的人齐齐后撤。甲板斜着撞上礁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李明趴低身体，抓住固定缆索，另外两名劳工则被浪推得撞在栏杆上。
罗旋抬手看了眼绳子。再拖一趟，绳结就有可能松脱。两台泵、两只油桶，已经够抵回部分损失。
“撤人，不拿第三只桶。”
林夏把命令记下：“已回收柴油泵两台、备用桶两只。第三只还在甲板。”
“记损耗。”
李明带人开始往回撤。刚踏上船舷，一阵浪打过来，甲板边缘的钢板突然翘起，露出下方扭曲的通风栅。里面传来急促的敲击声。
三下。隔了片刻，又是两下。
李明停住脚步，朝岸边打出手势。罗旋没有让人回去。
“船员名单还有几个人？”
林夏迅速翻出记录：“远望号登记十六人。下船十五人，之前救出两名船员。加上许衡带下来的伤员，人数对不上。”
许衡说过船上没有人，冷冻柜里却关着两名船员。现在甲板下面又有敲击声。这人每句话都像漏底的木桶，捂住一头，另一头照样淌。
“李明，先别动通风栅，把耳朵贴近听。”
李明伏到甲板上，手掌压住钢板。片刻后，他抬起手，朝岸上比了两根手指，又指了指下面。
两个人。
“船底舱还有人。”林夏说道。
顾瑶快速查看图板：“栅栏后面连着通风道，出口可能通向中层舱室。船体继续下沉，通风道会先灌满水。”
“能拆吗？”
“铁栅焊在框架上，不能硬扯。可以从旁边的检修板进去。”
“李明，退到右侧。”罗旋说道，“顾瑶指路，别拆主梁。周芷，准备接人。”
顾瑶没有下水，只隔着岸边喊出检修板位置。李明用随身的铁钳剪断外沿锈蚀钢丝，再把检修板向外掰开。通道狭窄，最多只能容一人侧身进去。
“我进去。”李明说。
“绳子留在腰上。”罗旋盯着他，“进去十步，摸到人就出来。听见两次拉绳，岸上立刻拖。”
李明钻进通风道。绳索一寸寸向外松开，又被他拽回。五步，七步，十步。船底的撞击声忽然变成一阵短促刮擦。岸上的旧白帆成员抓紧绳索，没有人说话。
罗旋的右肩受伤，提不起长矛。他把长矛插进礁石缝里，用左手扯住绳索末端。海水一下一下拍上脚背，冰得像细碎的刀刃。
等人的工夫最浪费体力。可要是让李明失联，今晚守门的人就少一个；把人拖出来，明天搬运、守墙和修船都有人手。这账不漂亮，仍然值得做。
绳子忽然绷直。一下。
岸边的人同时发力。周芷带着医护劳工冲到水线边，手里攥着干布和药粉。
李明从检修口被拖出来，怀里架着一名船员。那人四十多岁，左耳缺了一角，衣服被通风道的铁边划开，嘴唇冻得发紫。第二名船员紧跟着被李明托出，年纪更轻，胸口起伏微弱，右手还攥着一枚变形的金属牌。
周芷先摸两人的颈侧，再查看呼吸。
“都活着。先别喂水，抬去石屋，保持体温。”
她让医护劳工接手，自己拿干布裹住年轻水手的手腕。那人攥得太紧，金属牌没法直接取下。周芷没有硬掰，只把手连同牌子一起包好，转身跟着担架离开。
罗旋望向远望号。船尾又往下沉了一截。
“撤到岸上，东西全拉走。”
李明带人拖回两台柴油泵和两只备用桶。顾瑶在岸边接过泵体检查，手指沿着外壳划过一圈。
“泵壳完整，转轴需要清理。回寨后能接地热循环管。”
“两台都归你管。”罗旋说，“先修能用的那台。”
“另一台呢？”
“拆零件。”
顾瑶点头，蹲下检查接口。伤手避开了沉重部件，动作比刚才慢。她没抱怨，只让劳工把泵体放在木板上，先清理外壳海藻。
远望号突然发出连续的钢铁呻吟。船尾的桅杆倾斜，甲板边缘裂开一道缝，浪水灌入船舱。剩下那只柴油桶在船面滚动，撞上护栏后翻进海里。
罗旋没有下令追桶。半桶油也许值两天供暖，抢它要冒的险却不止两天。
“全员退到礁后！”
人群迅速撤离。两名伤员已经被送走，柴油泵固定在木板上，种子和药品也在岸上。现在船上剩下的东西，不值得再搭命。
“船尾还有人吗？”林夏问。
“没有登记到的人了。”罗旋说道，“名单重新核过，先按活人计算。”
远望号发出一声沉闷巨响，船桅从根部折断，砸入翻涌海水。船身缓慢没入浅槽，白浪卷住甲板，吞掉最后一截通风管。翻滚的白色海浪彻底没过船桅。
旋木寨的人没有欢呼。有人搀扶伤员，有人把柴油泵往木板车上绑。几个刚收编的白帆旧部站在礁石旁，低头看着沉船，没人再提许衡的承诺。
罗旋扫了一圈人群，目光停在被押在礁石后侧的许衡身上。许衡蹲在两名守卫中间，双手反绑，头低着。刚才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甲板上，许衡不知何时蹭松了手腕上的绳结。他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