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清晨。
风里带着青草的味道。
我住在一个小镇上。
给一户华人牧场主帮忙。
牧场主叫顾远。
三十岁出头。
皮肤被晒成麦色。
笑起来眼睛很亮。
“姜小姐，你一个国内来的姑娘，怎么想到跑这么远？”
“听说这里离帝都最远，就想来静静。”
“那我可捡到宝了。”
“我这牧场，正缺个会记账管账的。”
他把我领进仓库旁一间小屋。
桌上堆着一摞账本。
牛皮纸都磨得起毛。
“我这人事情多。”
“跑采购、谈客户、巡草场，一年到头在外头。”
“本地的工人，我又不敢全信。”
“进出账，只能自己瞎记。”
“时间一长，就乱成一锅粥了。”
我翻了两页。
“这账，确实够乱的。”
“所以才盼个明白人来。”
我笑了。
坐下，一笔一笔帮他理。
白天对账。
晚上盘库。
没几天。
他这本糊涂账。
被我理得清清楚楚。
顾远拿着账本看了半天。
“姜樱，你真是个宝贝。”
从那以后。
他出门跑事。
家里就交给我。
他从不多问我以前的事。
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跑这么远。
不问我眼睛为什么红。
也不问我手机为什么关机。
他只是每天出门前。
把早饭留在灶上。
晚上回来。
带一束野地摘的小花。
插在我窗前的瓶子里。
天冷了。
他默默多给我屋里添一床被子。
胃不舒服。
他煮一碗小米粥。
放在门口。
敲一下门，就走。
我从小是被冷着长大的。
爸妈眼里只有姐姐。
我发烧，没人管。
我考上好学校，没人夸。
我把工资寄回家。
他们转头就给姐姐买新包。
我早就以为。
人这一辈子。
就是活该一个人扛。
本以为黎墨川是我的归宿。
结果又是闹剧一场。
可顾远不一样。
他什么都不问。
却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不是傻子。
他看我的眼神。
他给我留的饭。
他半夜起来给我盖的毯子。
我都懂。
可我不敢接。
黎墨川那场婚礼。
把我对男人的那点盼头。
砸得稀碎。
我不敢再信。
也不敢说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一晃半年过去了。
有一天傍晚。
他牵来两匹马。
“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
我们骑了大半天的马。
翻过草场。
到了一片无人的湖边。
湖水湛蓝。
“漂亮吗？”
“漂亮。”
“我每次心里堵得慌，就来这儿。”
“坐一会儿，就好了。”
我坐在湖边。
看着水面。
第一次觉得。
原来世界这么大。
大到可以装下我所有的委屈。
顾远在我身边坐下。
没说话。
就陪着我。
风吹过来。
他忽然开口。
“姜樱，我打算去趟南极。”
“嗯？”
“听人说，南极的冰，美得不像话。”
“想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南极？”
“怕了？”
“不怕。”
“那好，咱们说定了。”
半个月后。
我们登上了开往南极的船。
海上风浪很大。
船身被巨浪拍打得摇摇晃晃。
我吐得昏天黑地。
顾远一直守在旁边。
递水、拍背。
“撑得住吗？”
“撑得住。”
“这才像你。”
穿过德雷克海峡后。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巨大的冰山。
浮在海面上。
企鹅摇摇摆摆地排着队。
海豹懒洋洋地躺在冰上。
我们下船，走上冰原。
走了不到半天。
天忽然变了。
乌云压顶。
风卷着雪粒砸下来。
是冰风暴。
“跟紧我！”
顾远一把抓住我。
就在这时。
我脚下一空。
冰面裂开一道口子。
整个人往下坠。
“顾远！”
他扑过来，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雪还在往下塌。
他半个身子也被拖到冰窟边上。
“抓紧！别松手！”
他咬着牙。
硬是把我从冰窟里拽了上来。
我们俩瘫在冰面上。
浑身是雪。
手都在抖。
我刚喘匀一口气。
就听见头顶一阵闷响。
“轰！”
是雪崩。
雪从山坡上直直砸下来。
顾远把我往雪里一扑。
自己却被雪浪卷走半截。
“顾远！”
我爬起来。
发疯一样用手扒雪。
手指头抠出血。
终于把他从雪堆里刨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就好。”
我们俩躺在冰上。
对着头大口喘气。
谁也没说话。
可那一刻。
我知道。
这个人。
是把命交在我手里的。
我也是把命交在他手里的。
风暴渐渐退去。
漫天风雪缓缓停歇。
云层破开。
碎金似的阳光倾泻而下。
洒在连绵起伏的冰原上。
巨大冰山通体莹白。
边缘泛着清透的淡蓝。
霞光漫上来。
给冰峰镀上一层温柔的橘粉。
澄澈冰面映着天光。
零星浮冰静静漂在海面。
企鹅成群缓步走过雪原。
海豹探出头。
在碎冰间慵懒舒展。
天地干净辽阔。
万般惊心动魄过后。
眼前盛景安静又震撼。
我心里轻轻感叹。
这一趟南极。
当真不虚此行。
回到牧场后。
顾远递给一串钥匙。
“这是什么？”
“我那栋房子的钥匙。”
“姜樱，这半年，你住得习惯吗？”
“习惯。”
“那你就别走了。”
“我这牧场。”
“缺个女主人。”
......
我在牧场住下了。
没有答应顾远。
也没拒绝。
他从不催我。
只是更加温柔。
日子平静得像水。
我以为，黎墨川已经翻篇了。
可偏偏。
网上一条游客视频。
把我又拽回了那场风波。
视频里。
是我在牧场赶羊的画面。
镜头拍得很远。
却清清楚楚。
评论区有人认出了我。
【这不是那个逃婚的姜樱吗？】
【她跑阿根廷去了？看着过得还挺好。】
【听说她老公还在满世界找她。】
黎墨川看到了这条视频。
买了最近一班机票。
飞了二十多个小时。
赶到牧场。
我正蹲着给羊羔喂水。
一抬头。
就看见他站在栅栏外。
风尘仆仆。
胡子拉碴。
眼眶通红。
“姜樱。”
他声音沙哑。
我站起来。
平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我说过，永远别来找我。”
“姜樱，我知道错了。”
“那些女人，我全断了。”
“公司，我也不管了。”
“我只想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