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老宅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梧桐山脚下的露水很重，青石板路面洇着深色的湿痕，院子里的芭蕉叶尖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
宋修诚沿着回廊穿过三重院落，昨晚那几道伤痕涂过药之后已经没有那么灼痛，只是翻身的时候还会牵扯一下。
老爷子的院子在最深处。
推门进去的时候，宋老爷子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喝早茶。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麻褂子，头发全白了，身形清瘦却精神矍铄。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普洱，两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宋修诚在桌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汤红浓透亮，是他从小就喝惯的味道，陪着老爷子喝了几口茶，听着院子里鸟鸣，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说吧。”宋老爷子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昨晚挨了几下？”
宋修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惊讶，老爷子在这座老宅里住了大半辈子，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
尤其是祠堂里的事。
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十下。”
“你爸那个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舍不得。”老爷子哼了一声：“要是我，可不止这么几下。”
宋修诚没接话。
“但是，”老爷子话锋一转：“该打归该打，你做的事，我不觉得你有错。”
宋修诚抬起头。
老爷子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你爷爷我活了快九十岁，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你瞒着家里有孩子，这件事做得不周全，但从头到尾，你没有对不起那个姑娘。”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竹林上方露出的天空一角，声音慢悠悠的：“林家那丫头，我打听过。她性子倔强，既然她选择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选择一个人带孩子两年，虽说吃了不少苦。但这一切都是她的计划之内。
你把她娶进门，没有仗着宋家的势去压她，没有把孩子从她身边抢走，反而把人安安稳稳地护在你旁边。这比那些嘴上说爱、做事却混账的男人强了不知道多少。”
宋修诚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老林头前些天给我打了电话。”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他说你这个孙女婿他认了，让你好好待他孙女。我说你放心，我宋家的子孙要是敢欺负你孙女，我第一个收拾他。”
宋修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爷爷，您什么时候和林爷爷通的气？”
“你以为我不知道？”老爷子瞥了他一眼：“你从白港回来那天，我就让人去查了。林家那丫头的事，小宝的身世，你在外面折腾的这些年，哪一件我不知道？只是我想看看，你打算什么时候自己告诉我。”
宋修诚放下茶杯，说了一句：“对不起，爷爷。”
老爷子摆了摆手：“别说这些虚的。你既然选了人家姑娘，就要好好待她。她不是你们生意场上那些可以权衡利弊的对象，她是你要过一辈子的人。宋家的男人，最要紧的是担当。你爸用竹藤教你，我用话教你，你要记住。”
“爷爷，我记住了。”宋修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芭蕉叶，露水又落了几滴下来，在石桌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宋修诚换一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严肃：“爷爷，二叔最近有消息吗？”
宋老爷子的表情没有变，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起你二叔了？”老爷子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多了一丝无奈。
“他上个月在北城出现了。”宋修诚说，“我的人在机场看到了他。他没有住酒店，没有联系宋家的任何人，在白港待了两天就走了。”
老爷子叹了一口气，目光飘远。
宋修诚的二叔名叫宋明远，今年五十多岁。
他不是宋老爷子的亲生儿子
老爷子年轻时有一位挚交好友，姓顾，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后来顾家遭遇了一场变故，一场大火，烧毁了顾家祖宅，顾氏夫妇没能逃出来，留下了年仅五岁的儿子。
宋老爷子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废墟里挖出两具焦黑的尸体，而那个五岁的孩子被邻居从后窗救了出来，浑身发抖地站在人群里。
宋老爷子在废墟前，当众宣布：这孩子，从今天起姓宋，是我的儿子。
宋明远从此成了宋家二少爷。
他聪明，勤勉，在宋家长大，读完大学进宋氏集团，从基层一路做到分公司总经理。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宋老爷子得力的左膀右臂。
但二十年前，宋明远忽然变了。
他开始私下接触宋氏的竞争对手，挪用分公司资金，暗中布局。宋老爷子发现之后，将他调去了一个闲职，算是给了他最后一次体面。但宋明远没有领情，他自请离开白港市，管理南方的分公司。
他离开之前，对宋老爷子说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宋老爷子的心里。
他说：“我知道是你害死了我的亲生父母。那场大火，是你放的。你要夺走顾家的财产，所以要除掉顾家的人。”
宋老爷子当时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个他亲手养大了二十多年的孩子，沉默了很久：“明远，你走吧。”
宋修诚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对于二叔做出的种种事情，都选择漠视或者原谅。
此刻，他坐在老爷子的对面，问出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爷爷，二叔是不是您亲生的。”
宋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里续了热茶，茶汤的颜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浓。他吹了吹浮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院子里那棵比他还要老的石榴树。
“你二叔的亲生父亲，”老爷子开口，声音就像在从记忆深处翻拣一块沉重的石头：“叫顾怀安。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我们十六岁认识，一起在私塾里读书，逃课去河里摸鱼，跑遍整个白港市。在码头上扛过麻袋。他比我聪明，读书比我好，家里也比我有钱。但我从不嫉妒他，因为他这个人......”
老爷子顿了顿，想起记忆里年轻时的趣事，嘴角浮起一丝弧度：“他大方，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好。宋家那时虽起势，家中的人口众多，也只能靠着变卖太爷爷的古籍生存。我说想要创业，他二话不说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帮我，那笔钱够他娶一房好媳妇了，他全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