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合上的瞬间，世界被强行切割成了两半。
那一层厚重的防弹玻璃，将窗外咆哮的台风、肆虐的暴雨以及那个狼狈不堪的旧世界，统统隔绝在外。
车内静得落针可闻。
黎温浑身湿透，白色的改良旗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勾勒出她因寒冷而瑟瑟发抖的身躯。
冷。
这辆顶级的劳斯莱斯幻影内，冷气开得极低，仿佛不是为了让人舒适，而是为了保存某种冷血动物的体温。
黎温刚一坐定，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股冷冽彻骨的奇楠沉香味道便霸道地钻入她的鼻腔。
这味道不似凡品，带着一股常年供奉在古刹深处的幽冷与枯寂，却又因为混合了男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荷尔蒙气息，而显得格外具有侵略性。
这是傅危州的味道。
昂贵、禁欲，却危险。
黎温局促地缩在真皮座椅的最角落，双手抱臂，试图留住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那是价值六位数的纯手工羊毛地毯。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脚缩回来，却发现自己赤裸的双脚满是泥泞，在黑色的地毯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块无瑕美玉上沾染的污泥。
“傅先生……”
黎温的声音在发抖，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旁的男人没有应声。
傅危州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
昏暗的车内氛围灯打在他冷白的侧脸上，勾勒出如刀刻般深邃立体的五官。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遮住了那双眼尾狭长、总是带着三分悲悯七分冷漠的眸子。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动着那串深褐色的沉香佛珠。
“哒、哒、哒。”
珠子碰撞的声音极轻，很有节奏，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黎温紧绷的神经上。
他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车里多了一个大活人，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这只闯入领地的“流浪猫”。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狂风暴雨更让人窒息。
黎温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再次开口：
“傅先生，求您……借我五百万。”
“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只要您肯借，我可以打欠条，算利息，哪怕……哪怕给您做牛做马……”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哽咽。
曾经骄傲的京圈红玫瑰，此刻低到了尘埃里。
终于，那串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傅危州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看黎温，而是侧头看向了驾驶位与后座之间的隔断处。
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车载恒温箱。
“谢问。”
男人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冷淡。
“是，傅总。”
副驾驶的特助谢问立刻心领神会，递过来一把银质的镊子。
傅危州接过镊子，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手术。他夹起恒温箱里一条滚烫的白色毛巾，手腕微转，将毛巾递到了黎温面前。
热气蒸腾。
黎温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让她滚，或者极尽羞辱，却没想到他会递给自己一条热毛巾。
那一瞬间，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感激。
也许传闻是假的，这位傅佛子，真的有一颗慈悲心肠？
“谢谢……”
黎温伸出冻得僵硬的手，想要去接那条毛巾。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毛巾边缘的瞬间，傅危州的手却极其微妙地往后撤了一寸。
紧接着，那条毛巾被轻轻放在了两人座位中间的置物台上。
自始至终，他的手指，甚至连镊子，都没有碰到黎温哪怕一寸肌肤。
做完这一切，傅危州放下镊子，从旁边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刚才握过镊子的手指。
一根一根，擦得极细致。
从指根到指尖，仿佛刚才那个动作，沾染了什么极不干净的细菌。
黎温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那股刚刚升起的感激，瞬间被这无声的嫌弃冻结成冰。
原来不是慈悲。
是嫌脏。
他是嫌弃她身上的雨水，嫌弃她带来的泥泞，嫌弃她这个刚刚从顾子辰车前跑过来、沾染了红尘俗气的落魄女人。
黎温感觉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但她没有资格矫情。
她颤抖着拿起那条热毛巾，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污，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热气并没有驱散寒意，反而让她的皮肤因为冷热交替的刺激，泛起了大片大片的红潮。
因为那该死的“皮肤划痕症”。
仅仅是用力擦拭了几下，她露在外面的脖颈、锁骨，甚至是手背上，迅速浮现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在那苍白如纸的肌肤映衬下，这些红痕显得既凄惨，又带着一种病态的、惊心动魄的凌虐美感。
傅危州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黎温身上。
目光从她还在滴水的发梢，滑过那双含泪却倔强的桃花眼，最后定格在她锁骨处那片泛起的潮红上。
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晦暗不明的情绪。
像是一只蛰伏已久的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落入陷阱时挣扎的模样。
但他掩饰得极好，那抹情绪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高高在上。
“五百万？”
傅危州将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身体微微后仰，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清冷。
“黎小姐凭什么觉得，我会做这个冤大头？”
“黎家现在的烂摊子，连银行都避之不及。”
他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黎温，眼底没有一丝温度，“我是个商人。商人重利，不做慈善。”
黎温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
“我可以把黎家剩下的古董都抵押给您！”黎温急切地说道。
“虽然被法院查封了一部分，但我手里还有几件私藏，还有……还有我的手艺！我是古董修复师，我可以免费为您修复文物，修一辈子！”
“呵。”
傅危州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目光扫过她那双红肿不堪的手，语气轻蔑：
“就凭你现在这双连自己都顾不好的手？”
黎温语塞。
是啊，她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谈条件？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父亲被拔管的最后期限，只剩不到十五分钟。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黎温。
就在她准备推开车门，重新冲进雨里去寻找哪怕万分之一的其他可能时，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毫无预兆地被扔在了她的膝盖上。
“啪”的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的车厢里，如同惊雷。
“签了它。”
傅危州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扔过来的不是一份关乎命运的文件，而是一张废纸。
“签了，五百万立刻打进医院账户。”
黎温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带着体温的档案袋。
借款合同？还是卖身契？
然而，当她抽出里面的文件，看清封面上那五个黑体大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结婚协议书》
黎温瞳孔剧烈收缩，手指一松，文件滑落在地。
“结……结婚？”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淋雨发烧出现了幻觉。
傅危州要结婚？
那个传闻中不近女色、即使在名利场中也如高山白雪般不可亵渎的“傅佛子”，竟然随身带着一份结婚协议书？
而且，对象是她？
“为什么……”黎温喃喃自语。
如果是图色，顾子辰那种玩法才是常态。
以傅危州的身份，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要娶一个家破人亡、负债累累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