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裁纸刀划破牛皮纸袋的声音，在安静的修复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知为何，黎温的心脏随着这一声轻响，猛地瑟缩了一下。
那种从刚才起就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感，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放下了刀，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了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里。
手指触碰到了一沓冰凉的A4纸，还有一个硬邦邦的、圆柱形的东西。
黎温先将那沓文件抽了出来。
这是一份复印件，纸张有些发黄，显然是有了一些年头。
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黑色的宋体字，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
《关于收购黎氏集团核心资产及债务重组的最终协议》
看到这个标题，黎温愣了一下。
黎氏集团。
那是她曾经的家，是父亲毕生的心血，也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三年前，黎家资金链断裂，父亲被逼得走投无路，甚至一度想要跳楼轻生。
后来虽然勉强保住了命，但黎氏集团还是分崩离析，被神秘买家低价收购拆分。
这件事，一直是黎温不敢触碰的伤疤。
为什么现在会有人把这份协议寄给她？
黎温的手指有些颤抖，她下意识地翻到了协议的最后一页，想看看当年的那个“神秘买家”到底是谁。
然而。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收购方代表签字”的一栏时。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那里，赫然写着三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大字，那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甚至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用手指细细描摹过的笔迹——
傅、危、州。
黎温死死盯着那三个字，眼珠子仿佛要瞪出血来。
怎么会是他？
当初黎家出事的时候，她还不认识傅危州。
她一直以为，傅危州是在雨夜那天，作为“神佛”路过，大发慈悲救了她。
可这份协议……
黎温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那个签字日期的位置。
2021年9月14日。
黎温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的血液瞬间逆流，从脚底板凉到了天灵盖。
9月14日。
那是……父亲在天台上绝望徘徊、最后被警察救下的前一天！
也就是说，在父亲最绝望、最无助，甚至因为还不起高利贷而被逼上绝路的那一天，傅危州其实早就已经签下了这份收购协议！
他早就盯上了黎家！
他早就把黎家这块肉叼在了嘴里！
可是……可是那天晚上，当她在大雨中跪在傅危州车前，求他救救父亲的时候，他为什么装作不认识？为什么还要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逼她签下那份卖身契？
“不可能……这不可能……”
黎温拼命摇头，手指抓皱了那份文件，“这一定是假的……是有人要陷害他……”
她不信。
那个会为了她撕碎支票、会为了她去矿区拼命、会在母亲墓前许愿让她平安的男人，怎么可能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
就在这时。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档案袋里剩下的东西上。
那是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黎温颤抖着手，拿起了那支录音笔。
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听，那是魔鬼的低语。但她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沙……”
一阵短暂的电流声过后。
一道低沉、磁性、熟悉到让黎温灵魂都在颤栗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那是傅危州的声音。
比现在的声音要年轻一些，也更冷漠一些，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像是地狱里的判官在宣读生死簿。
【傅总，黎家那边已经撑不住了，黎正华正在到处求人借钱填窟窿。我们要不要……拉一把？毕竟黎家在这个行业里也算是老牌子了。】
这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谢问，又像是别的什么下属。
紧接着，傅危州的回答响起了：
【救？】
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让人心寒的凉薄与残忍：
【为什么要救？】
【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现在的黎家就是一块注定要烂掉的肉。趁现在抄底，才是商人的本分。】
【可是傅总，听说黎正华已经被逼得想跳楼了，如果出了人命……】
【那是他无能。】
傅危州的声音冷得像冰渣，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钉进了黎温的心脏：
【黎家这块肉，我要了。至于黎正华的死活……与我无关。】
“啪。”
录音戛然而止。
黎温手中的录音笔滑落，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原来，这就是真相。
原来，她一直以来感恩戴德、甚至爱若生命的枕边人，竟然是当年那个冷眼旁观、甚至趁火打劫的刽子手！
他早就知道黎家会破产。
甚至，黎家的破产，可能就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她呢？
她像个傻子一样，在那晚的雨夜里，把他当成了救世主。
她把自己的尊严、身体、乃至整颗心都献给了他，还以为是自己高攀了神佛。
殊不知，她是在与虎谋皮，是在认贼作夫！
“哈哈……哈哈哈哈……”
黎温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凄厉，眼泪顺着眼角疯狂地涌出。
太可笑了。
真是太可笑了。
这几个月来的甜蜜，那些海誓山盟，那些宠溺与呵护，现在看来，全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全都是他在玩弄她的手段！
他看着她在怀里撒娇，看着她为了父亲的病感恩涕零，心里是不是在嘲笑她的愚蠢？
“傅危州……”
黎温死死抓着那份文件，指甲划破了纸张，也划破了自己的手心。
“你怎么能……这么狠？”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了上来。
那是生理性的排斥，是对那个男人、对这段虚假婚姻的极致厌恶。
“呕——”
黎温捂住嘴，冲向角落里的垃圾桶，干呕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就在这时。
桌上那部屏幕已经修好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是：【老公】。
【F】：小懒猫，下班了吗？
【F】：今晚订了你最喜欢的法餐厅，还有刚空运过来的白松露。乖乖在工作室等我，我去接你。
字里行间，尽是宠溺与温柔。
仿佛就在上一秒，他还在那个录音里说着“黎正华的死活与我无关”，下一秒，他就能若无其事地扮演一个深情的好丈夫。
黎温看着那两行字。
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昵称，现在看起来却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白松露……”
黎温擦了擦嘴角的泪痕，看着手机屏幕，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与恨意。
她拿起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
这一次，她没有回复。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
京城的冬天，真的很冷。
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在疼。
“好啊。”
黎温对着空气，轻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
“傅危州，既然你要演戏。”
“那我就陪你演这最后一场。”
她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件还没完全修复好的汝窑，拿起旁边的一块布，轻轻盖住了它。
就像是盖住了她那颗曾经炽热、如今却已经彻底死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