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古”工作室的二楼，死一般的寂静。
黎温坐在那张平日里她最爱的大板桌前，周围摆满了还没来得及收进保险柜的珍贵瓷器。
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黑了下来，只有桌上那盏用来修复的强光灯，孤零零地亮着，惨白的光打在那份《收购协议》的复印件上。
“傅危州……”
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签字栏里的名字，那个曾经让她觉得无比安心、充满力量的名字，此刻却像是一条盘踞在纸上的毒蛇，正对着她吐出冰冷的信子。
逻辑闭环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当初黎家破产时，那些债主像是有预谋一样同时逼上门？为什么父亲会被莫名其妙地卷入经济诈骗案？
又为什么，在那个台风夜，在那个她走投无路、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傅危州的车会那么巧合地出现在那里？
不是神佛路过。
而是猎人收网。
他早就设好了局，看着黎家一步步走向深渊，看着她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最后不得不跪在他的车前，求他买下她。
“呵……”
黎温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笑声里满是自嘲和荒凉。
原来，这就他所谓的“缘分”。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一见钟情”。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算计。
她想起这几个月来，他在她耳边说的那些情话，他在床上对她的那些占有和索取，甚至他在母亲墓前许下的那些誓言……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次涌了上来，比刚才还要猛烈。
黎温猛地捂住嘴，推开椅子，冲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呕——”
她趴在洗手台上，干呕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是除了酸水，她什么也吐不出来。
那种恶心感不是来自于胃，而是来自于心。
是对那个男人的恶心，更是对那个愚蠢的、居然爱上了仇人的自己的恶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
洗手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黎温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狼狈不堪的女人。
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手机还在震动。
那是傅危州的专属来电铃声。
以前每次听到这个铃声，她都会满心欢喜地接起来。
可现在，这铃声就像是催命的魔音。
黎温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接通了电话。
“温温，我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低沉磁性、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就在楼下。下来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那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仿佛他真的是一个下班来接妻子去约会的模范丈夫。
黎温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来压抑着想要尖叫、想要质问的冲动。
不能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现在撕破脸，以傅危州的手段，她不但什么都做不了，反而可能会被他再次软禁起来。
她必须忍。
“好。”
黎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虽然还是有些沙哑，“我马上下来。”
挂断电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过化妆包。
遮瑕膏盖住了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眶，口红掩盖了干裂的嘴唇。
短短五分钟，她又变成了那个精致、漂亮、看起来毫无破绽的傅太太。
只有那双眼睛。
原本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此刻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再也看不见一丝温度。
……
楼下。
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停在路灯下。
傅危州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一束开得正艳的白色洋桔梗。
那是黎温最喜欢的花。
他今天心情不错。欧洲那边的项目虽然丢了，但国内的布局已经完成，而且这几天黎温的状态很好，让他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看到黎温从楼里走出来，傅危州眼底的笑意加深。
“忙完了？”
他大步迎上去，将手里的花递给她，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宠溺，“送你的。刚才路过花店，觉得这花开得不错，很像你。”
黎温看着那束花。
洁白、娇嫩、无瑕。
就像曾经那个天真愚蠢的她。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惊喜地接过花，也没有扑进他怀里撒娇。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接过，动作僵硬而疏离。
“谢谢。”
两个字，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感情色彩。
傅危州愣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黎温的情绪不对劲。
“怎么了？”
他伸手想要去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黎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没事。”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厌恶，“就是有点累。上车吧。”
说完，她也不等傅危州帮她开车门，自己拉开后座的车门，钻了进去，紧紧贴着另一边的车门坐下，和他拉开了最大的距离。
傅危州看着自己落空的手，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并没有多想，以为她是工作太累或者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车流。
车厢内，气压低得有些可怕。
傅危州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黎温。
她侧着头，一直看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侧脸。
“温温。”
傅危州试图打破沉默，“今晚那家法餐厅是你上次说想去的那家，主厨特意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我不想吃。”
黎温冷冷地打断了他。
“不想吃？”傅危州一愣，“那你想吃什么？中餐？还是回家让厨师做？”
“我什么都不想吃。”
黎温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依然英俊得让人心动的脸。
可是现在，这张脸在黎温眼里，却只剩下了虚伪和可怕。
“傅危州。”
她看着他，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我想回家。”
“好，回家。”
傅危州虽然觉得她今天怪怪的，但还是依着她，在前面的路口掉了头。
就在这时。
也许是因为车内的暖气太足，也许是因为他习惯了去照顾她。
傅危州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握黎温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黎温的手背，却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块冰，甚至还在微微冒着冷汗。
傅危州心里一紧，关切地问道：“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说着，他的手掌就要完全覆盖上去，想要给她温暖。
然而。
就在这一瞬间。
黎温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一样，反应极其激烈。
她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大得甚至撞到了旁边的车门扶手。
“别碰我！”
她厉声尖叫，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车子猛地晃了一下。
傅危州一脚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转过身，错愕地看着黎温：“温温？”
黎温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双臂，整个人缩在角落里，眼神惊恐而厌恶地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那只曾经牵过她、抱过她、甚至为她擦过鞋的手。
此刻在她眼里，却沾满了算计和肮脏。
“别碰我……”
她颤抖着嘴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恨意：
“脏。”
这一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傅危州的心上。
他僵住了。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着黎温，眼底满是不解和受伤。
脏？
她竟然说他脏？
“黎温。”
傅危州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你在闹什么脾气？我哪里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