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别碰，那是我的养老钱！
巳时初刻，摄政王府外院议事敞厅前气氛肃穆。
三名身穿绯青官袍的御史台言官，会同户部与宗正寺的核算主事，正捧着度支文书坐在客席上，目光锐利地在王府外院呈上的采买账册里来回翻检。
领头的监察御史姓赵，正是宗室暗中扶持的门生。
前几日王府管事刘成因贪墨采买银两被拿办，宗室党羽断了打探王府内院的耳目，便挑动赵御史在早朝发难，反咬摄政王府“借惩办管事之名账目不清、私赏下人”，企图借查账闯入外院摸清底细。
谢妄并未拦阻，散朝后直接准这群言官入外院廊下查核外账，自己则在后堂更衣饮茶，静看这几人如何发难。
后花园的向阳黑土坡上，姜黎正戴着遮阳小草帽给芍药花松土。
花房小厮王福急匆匆跑回来取今年的花肥领用底单，一边擦汗一边小声念叨：“外院今儿可热闹了，朝廷派了好几个严肃的御史官老爷来查咱们王府的银钱账册，说是但凡在府里领过金银、没在账册上核对清楚来路的，统统要当成违规私款收走充公呢！”
正在松土的姜黎手里的花铲啪嗒掉在泥地上，圆溜溜的杏眼瞬间瞪得溜圆：“什么？！没对清楚账的金子要收走充公？！”
那怎么行！她小陶罐里攒的那十二颗赤金豆子、十一枚胖金瓜子，还有小皇帝赔她土垄的那颗皇家赤金锞子，全都是她辛辛苦苦帮东家养花护园、救老梅树、验毒兰花挣来的干净工钱，是她留着去顺天府买向阳小院办红印地契的安家钱呀！
万一那些官老爷看她是个新来的小花匠，没瞧见她的领金条子，跑来把她的小钱罐收走了可怎么办？
她的金豆豆每一颗都有王府内务登记补发的红印凭据，得赶紧抱去跟官老爷当面对清楚账才放心！
姜黎急得连小草帽都顾不上摘，蹬蹬跑回值房，抱出那只粗陶小钱罐，又把平时工工整整夹在木板里的四张王府内务红印凭据揣进怀里，双手把小陶罐牢牢护在胸前，迈开小短腿一溜烟跑出了后花园！
外院议事敞厅外的长廊上，赵御史正捻着胡须借题发挥：“本官瞧着这后园花房一栏，半月之内竟接连记了四笔赤金支取，莫非有人假借花匠名目虚列账册、中饱私囊？”
话音未落，垂花门方向便传来一阵哒哒的小碎步声，伴着一道清脆软糯的嗓音：“等一等！官老爷别乱说，我带着凭据来对账啦！”
廊下众官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浅青布裙、头顶戴着小草帽、发髻边插着朵淡黄小野花的少女，两只白嫩小手紧紧抱着一只灰扑扑的粗陶小罐子，快步跑到了敞厅廊下！
赵御史眉头一皱：“何人在此喧哗？”
姜黎停在廊下石桌前，先把怀里的小陶罐护紧，打量了一眼面前几个穿官袍的官员，挺起小胸脯脆生生自报家门：“我就是后花园的花匠姜黎！我听说你们在查花房发金子的账本，怕你们看漏了凭据赖我的钱，特地把我的小钱罐和红印条子拿来当面对账！”
赵御史往她怀里那只粗陶罐口一瞥，见阳光下露出一抹耀眼的赤金光泽，心头顿喜！一个后园花匠竟抱着满罐赤金，这岂非摄政王府挪用度支、私赏无度的把柄！
赵御史当即拍案起身，沉声喝问：“大胆花匠！按朝廷规制，王府寻常花匠月例不过纹银数两，你这陶罐里装了多少赤金？还不快如实招来，将违规私领的公款尽数交出！”
一听这官员果然想收她的小钱罐，姜黎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把小陶罐往怀里一护：“你才违规呢！这是我按规矩挣来买地契的养老钱，半颗都不许你碰！”
她走到核账的青石桌前，把小陶罐稳稳放在手边，从怀里掏出四张盖着王府内务红印的桑皮纸凭据，一张接一张平铺在石桌上，伸出白嫩小手指按着纸上的炭笔小记号，条理分明地逐笔报账：“你们看清楚啦！第一张和第二张，是我入府当差预支的两颗赤金豆子工钱、还有清早理花畦东家赏的一枚赤金瓜子添头，皆由内务花房补登核发了红印凭据！第三张条子，是我救活先帝御赐百年古梅、催出十处新芽，东家按约赏我的十颗赤金豆子！第四张条子，是我核验外客毒兰花立功，东家赏我的十枚赤金瓜子！”
她一口气报完四张红印凭据，打开粗陶小罐，把里头的十二颗赤金豆子和十一枚赤金瓜子倒在帕子上排成整齐两列；至于那枚小皇帝私下赔她土垄的皇家赤金锞子，则被她机灵地单独攥在左手心里晃了晃：“还有这一枚大金锞子，是贵客踩塌我的黑土垄、换半根烤红薯私下赔我的，不走王府账本！王府发的十二颗金豆豆、十一枚金瓜子，跟这四张红印凭据分毫不差，全是我流汗干活挣来的！”
满廊属官见这小花匠把时间、事由、数目与凭据对得滴水不漏，一时皆面面相觑。
赵御史面色青白交错，仍强撑着咬定道：“纵有府内条子，谁知动用的是不是户部拨付的度支公银......”
敞厅内堂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赵御史何不先看清那些金豆底下的印记，再来本王面前定罪。”
谢妄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乌木轮椅之上，由陆执缓步推至廊前，深冷凤眸静静睨着赵御史。
陆执上前一步，将一本盖着宗人府与内务府双印的《摄政王府私库功赏底册》搁在赵御史面前，沉声道：“赵御史请看！姜姑娘所领的十二颗金豆与十一枚金瓜子，底部皆刻有主上私人封邑谢氏私库的暗印，分文未动朝廷度支公款！赵御史不查贪墨旧案，反倒对着本府救活御赐古梅、查出西域毒兰的有功花匠百般刁难，莫非是在替前几日送毒兰入府之人出气？！”
赵御史额头冷汗涔涔，拈起一颗金豆翻转细看，底部确有清晰的谢氏私库暗印，编号与底册严丝合缝，登时哑口无言，躬身退后半步再不敢多言。
谢妄冷淡开口：“御史台言官未核实据便捕风捉影、惊扰辅政王府。陆执，拟折入宫，参赵御史等人失察渎职之罪，请旨罚俸半年，送客！”
几名言官灰头土脸地被请出了王府大门。姜黎见小钱罐保住了，欢天喜地把金豆子、金瓜子、大金锞子和四张红印条子收回罐里抱紧，跑到谢妄轮椅旁笑出两个甜梨涡：“多谢东家护住我的养老钱！还是东家的私库印子最管用啦！”
谢妄看着她护紧陶罐的财迷模样，眼底寒霜微化；恰在此时门房恭敬来报：小皇帝萧承安按规带着随侍走正门入府探望相父，并带来了太后欲于暮春举办百花宫宴、命王府奉古梅入宫的口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