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手给你暖，饼也分你
小皇帝萧承安这回规规矩矩走了王府正门，不仅给相父谢妄送来了暮春百花宫宴的正式仪注，路过后花园回廊时，还特意让随侍内监给姜黎捎了一小包御膳房新烘的琥珀松子糖。
姜黎嚼着香脆清甜的松子糖干劲十足，转眼便到了百花宫宴的前一日。
太后此次下旨于太液池畔大办百花宴，点名要摄政王府将那株抽芽复生的先帝御赐古梅奉入宫中供百官观赏，明面上是彰显皇家孝道，实则是想在百官面前借古梅压一压谢妄的威势，顺道为内侄女苏明月重提指婚之事。
为了防止这株刚抽出十处嫩芽的百年古梅在明日移栽入宫的马车颠簸中伤了新须、散了水土，姜黎天刚亮就忙活开了。
后花园北侧的阴凉井水窖旁，摆放着几大盆筛得极细的向阳坡腐殖黑土和柔韧干净的湿水苔。
姜黎挽着浅青布裙的两只袖口，蹲在小木凳上，把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冰凉活水一点点兑进黑土盆里，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在泥盆里反复揉捏调和。
要护住老梅树娇嫩的新根须，护根泥不能太干也不能太稀，得用最清冽干净的冷井水把肥黑土揉得像软糯的汤圆面团一样细腻有韧劲，再混上湿水苔一层一层均匀包在花盆土球外围，那样老梅树进宫坐一路马车都会安安稳稳、半片嫩芽都不会晃蔫！
只是暮春清晨的深井水实在太凉了，带着地底深处的浸骨寒意。
姜黎蹲在背阴的井水窖旁足足揉了大半个时辰的冰水黑泥，把古梅根系外围包裹得严严实实、妥妥帖帖。
等她终于忙完直起小腰、在净水盆里洗干净手上的黑泥时，那双原本白白嫩嫩的小手，已经被冰冷井水泡得通红发僵，十根手指头红通通的，活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小水萝卜！
一阵微凉晨风吹过花房，姜黎冻得轻轻打了个哆嗦，连忙把两只红通通的小手往宽大的袖筒里缩了缩，还凑到嘴边呼呼地往手心里哈着热气，小声嘀咕：“井水怎么这么冰呀，把我的手指头都冻得不利索啦。”
花房暖棚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轻缓的乌木车轮声。
谢妄今日休沐不用早朝，晨起后便独自摇着轮椅来花房查看明日进宫的古梅准备得如何。
一进棚门，他便瞧见小丫头缩在阴凉的井水窖边，正把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塞在袖口里低头哈气，连白皙的小鼻尖都冻得红扑扑的，发髻上的小野花也沾着清冷晨露。
谢妄推着轮椅的手微顿，深邃凤眸扫过古梅盆口那一层包裹得极为平整细密的湿泥水苔，又落回她发僵的指尖上，眼底泛起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谢妄对门外候命的陆执沉声吩咐了一句“去暖阁取一只点好的手炉来”，随即转动轮椅滑至姜黎身前，垂眸看着她：“调个护根泥，怎么不叫小厮打盆温水来兑？”
姜黎听见东家的声音，连忙把小手从袖筒里拿出来，乖巧地仰起小圆脸认真解释：“温水调出来的泥巴容易发酸闷根，老梅树才刚长出十个嫩芽芽，最娇气不过了，得用刚从深井打上来的冷活水揉泥巴，它的须根才住得舒服呢！”
她一边说，一边不好意思地把冻红的手指头往身后藏了藏，生怕自己手上的冰凉湿气激着东家。
谢妄看着她藏手的动作，淡声斥了一句：“树是娇气，你就不知道冷？”
话音未落，他自轮椅中微微倾身向前，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宽大修长的手，直接握住了姜黎冻得冰凉通红的十根小手指！
姜黎惊得呼吸微滞，乌溜溜的杏眼瞬间睁圆了！
谢妄虽有陈年寒毒郁结在双腿经脉之中，他常年习练上乘内功，上身气血充沛，掌心干燥而温热。
此刻，男人宽大的手掌将她两只软乎乎、冰凉凉的小手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掌心之中，修长温热的指腹带着常年握笔控弦的薄茧，耐心地一点一点摩挲着她冻僵的指节与手背，将源源不断的融融暖意渡进她冰凉的皮肤里。
两人离得极近，姜黎蹲在小木凳上，一抬头就能看见谢妄垂眸时浓密修长的眼睫，以及他高挺鼻梁下微抿的薄唇，鼻端更是满满当当萦绕着他袖口清冽好闻的冷松香。
掌心传来的温热摩挲感顺着指尖一路漫上来，姜黎只觉得两只小耳朵尖腾地热了起来，比刚才泡了冰水的手指头还要红上三分！
她害羞地缩了缩脖子，小手指在他宽大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声音软糯得像沾了蜜：“东、东家，我的手已经暖和过来啦，一点儿都不冷了......”
谢妄感受到掌心里那双小手渐渐恢复了温软弹性，这才自然地松开五指，正好接过陆执匆匆送来的缠枝铜手炉，塞进她怀里：“好好抱着。明日不过是奉棵树进宫，若把本王的花匠冻坏了，谁来管这一园子的花草。”
姜黎抱着暖烘烘的小铜手炉，心里甜滋滋、热乎乎的，忽然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好吃的宝贝呢！
今天清早她去小厨房端早饭时，看见厨娘刚从炉膛烘出一炉外皮起酥、里头塞满红豆沙和桂花蜜的蜜汁豆沙饼，她怕揉泥巴饿肚子，特意用干净油纸包了最大最圆的一张揣在贴身小兜里温着。
姜黎连忙把手炉夹在臂弯下，腾出被东家捂暖的小手，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余温与甜香的油纸包。
她一层层打开油纸，露出烤得金黄起酥、撒满白芝麻的蜜汁豆沙饼，双手用力一掰，毫不吝啬地把足有大半张、豆沙馅最饱满厚实的那一大块掰下来，连着油纸塞进了谢妄刚才帮她暖手的大掌心里：“东家，这个分给你吃！这是小厨房清早刚烘出来的蜜汁豆沙饼，我一直揣着还热乎呢！明天一早就要进宫赴百花宴了，我听说皇宫里规矩大，席上的菜都是冷冰冰的摆样子，东家你先把这块大的吃了垫垫肚子，省得明天饿着！”
谢妄低头凝视着掌心那大半块还带着小丫头怀中余温与淡淡草木甜香的豆沙饼。他深知这小财迷平时最护食，能从嘴边省下大半张甜饼塞给他，已是满心赤诚。
谢妄深邃凤眸底漾开一抹极温柔的笑意，没有推辞，当着她的面举起那块温热的豆沙饼咬了一口，清甜绵密的红豆沙在舌尖化开：“很甜。明日入宫，你只管跟在本王轮椅旁看护古梅，一应事务皆有本王做主。”
姜黎捧着自己剩下的小半块饼，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嗯！我就跟着东家的轮椅走，半步都不乱跑！”
白日安稳度过，待到入夜之后，万籁俱寂，后花园北墙外潮湿的青苔石径上，传来了一声极轻、几乎与风吹树叶融为一体的落地闷响！值夜暗卫耳廓微动，身形如风般循声掠出北墙，只见墙外湿滑的青苔泥地上，赫然留下了一串左浅右深、右腿微跛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