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医学官已经给林如海探完脉象，只连连摇头。
“这是心脉瘀塞，真心痛之症，《黄帝内经》描述其症状为「手足青至节，心痛甚，旦发夕死，夕发旦死。准备后事吧。”
一时之间，衙署里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多惊无悲。
盐道赵之谦对李瀚章努了努嘴。
有人轻轻咳嗽一声。
李瀚章面上依然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虑：“以前从未听说林大人身体不适，怎的如此严重？”
“心疾这种病，本就无常。”医学官道。
“赶紧让人接他回去吧，死在衙署，岂不晦气？”赵之谦低声对李瀚章耳语。
林瀚章轻轻地瞪了他一眼。
双瑞跟着林如海的日子虽然不短了，却从未经过什么大风浪。
他在差役的指引下，进到签押房来时，从人缝里见到自家老爷已经趴在案上，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连站都站不稳了。
李瀚章将围住的众人喝退，让出路来：“你是双瑞吧？林大人突发急症，速速送他回去。”
双瑞扑跪在林如海身前：“老爷，你醒醒，老爷！”
林如海的意识已经迷糊了大半，嘴唇嗫嚅着：“回……回家，玉儿……玉儿……”
“回家，回家，”双瑞惶惶无措，他本青壮，可现在他心里实在太害怕，用不上劲，想把林如海扶起来都不能，“快，快帮忙把我家老爷送回去！”
原本围着的人瞬间往后退几步，如一滴油落在了湿面上。
这是他们的本能反应。
打算袖手旁观的意思。
签押房里的这些人，都齐齐看向运使李瀚章。
李瀚章阴脸一沉。
若是这里没旁人也就罢了。
可是如今林如海的贴身小厮在这里。
他们若是做得太过，传了出去，就不好了。
于是喝道：“都看着我作甚，死人吗？赶紧帮忙啊！”
也是有两位差役早已经看不过眼，一听这话，立即上前，协同着双瑞把林如海搀扶起往门外走去。
依黛玉之命，王嬷嬷遣富贵前来请林如海回府。
富贵驾驶着青帏车刚到衙署门前，正抬头欣赏着匾额上「盐漕察院」四个恢弘金字，突然见数人慌慌张张涌了出来。
待他仔细一瞧，里头竟有老爷和双瑞，眼见老爷不好，急忙跳下车来迎上去。
“怎么回事？”他问。
双瑞见富贵和车就在眼前，也顾不得去赶林如海常用的车了：“老爷心疾犯了，要赶紧回府！”
两人和差役七手八脚，将林如海搬上青帏车。
马车一路疾驰，街上行人见这驾驶，纷纷避让。
从衙署到林府，不过两条街距离，平日里走一趟连一炷香的功夫都用不了。
可今日这一路，双瑞觉得比一辈子都长。
林如海脸上的红已经褪去，渐渐泛出一股死白来，连肢体也逐渐凉了。
……
林府里。
自从让王嬷嬷派人请父亲回来，黛玉的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黛玉将自己注意力转移到和顾允贞的闲聊上。
“师父先前说治好过一个与我有相似病症的人，这人是谁？”她问。
“扬州知府的四姑娘。”顾允贞道。
黛玉心道：怎么什么事都跟这个知府染上点关系？
以前她重点考察的沈知薇不就是心系知府家的三公子么？
黛玉忍不住，还是想试探先前那个问题。
她给顾允贞倒了一杯茶，端至面前：“扬州知府张镇，到底给师父添什么麻烦了？”
就在这时，叫嚷声就传来了。
王嬷嬷上气不接下气地撞进来：“了不得了！姑娘，老爷，老爷没了！”
短短一瞬，整个自迩轩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
黛玉手里的茶盏跌落，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刺耳的碎裂声，最先惊醒了顾允贞。
“怎么回事？！”顾允贞站起来，沉声问。
就在这时，双瑞和富贵架着林如海，冲了进来。
林如海脑袋耷拉着，已无半点动静。
双瑞泪流满面：“老爷心疾复发，嘴里一直叫着回家，嚷着姑娘名字，谁知刚至府门前，就断了气了！”
黛玉此时刚想站起来，闻言，双腿撑不住，踉跄着往前一栽。
顾允贞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住。
黛玉整个人便软倒在她身上。
“你得撑住，现在我可来不及顾你！”顾允贞肃然道罢，将黛玉推进赶过来的雪雁怀里，冲着双瑞和富贵喊，“赶紧取床薄毯，将人放在地上！”
这些人早已经六神无主，现在有一个人发号施令，立即忙去。
取毯的取毯，搬人的搬人。
很快林如海就被仰躺放在地上。
顾允贞以极快的速度检查了林如海一番，双手交叠在林如海胸口就开始按压起来。
“黛玉，把我药箱里的竹管子拿来！”她喊道。
这一声喊，像一记重锤，将黛玉从茫然失识的边缘生生砸了回来。
黛玉连滚带爬，打开顾允贞的药箱子，手颤颤巍巍摸到了那根竹管子，踉踉跄跄冲出院子，扑爬跪到林如海身旁。
“一手托起你父亲的后脖，将竹管子塞进他嘴里！”顾允贞手下动作未停，急声令道。
黛玉照办。
“再来一人，按摩林大人的手脚，从手指和脚趾开始，往手肘膝盖方向推，三十数就屈肘曲膝一次！”顾允贞又道。
双瑞愣住在那里。
他刚才试探过的。
老爷已经没气了。
所以他看不明白现在大家都在做什么。
倒是富贵，立即反应了过来，脱去林如海的鞋袜，按顾允贞所说推摩，数三十便屈膝一下。
顾允贞按压一阵，便低头捂住林如海的嘴巴，从竹管子里对着渡气。
林如海的胸口微微鼓了起来。
顾允贞移开嘴，让林如海胸膛内的气息自然排出，然后又吹了一次。
接着，继续按压。
如此往复。
双瑞见自家老爷脸部竟然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大感骇异，连忙爬了过去，抓起林如海的手也开始揉搓起来。
黛玉见着双目紧闭的父亲，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难道是自己跟父亲泄露了先机，所以死亡提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