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让她心如刀绞，浑身发抖。
“父亲，是我害了你吗？”说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林如海额头。
顾允贞动作不停，脸色难看，但眼睛里没有慌乱，鼻尖上渗出亮晶晶的汗珠。
王嬷嬷捂着嘴，浊泪滚滚。
许多仆从围了一圈，有的在抹泪，有的在念佛，有的不知所措地呆立着。
“让一个男人过来！”顾允贞喊道。
此时总管银库的朱胜春已经闻言赶来，眼睛里含着泪，听见这话，立即上前：“在下朱胜春，不知有何差使？”
“像我这样，继续按压，数三十便渡两口气！”顾允贞交代道。
朱胜春点头应下，接了顾允贞的手。
“拿我药箱来！”顾允贞又道。
雪雁却早将药箱拎来了的，闻言连忙将药箱放在顾允贞手前，还十分周到利索地打开了药箱子。
顾允贞从里头拿出针包，从里头取出银针，转瞬之间，即在林如海人中、内关、涌泉等处落在，手法又快又准，捻转之间也无半分犹豫。
黛玉不敢眨眼，一会儿盯着父亲，一会儿盯着顾允贞。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顾允贞道：“大家先停下来。”
众人依言全部停住。
顾允贞伸手往林如海脖子间一探，头也微微伏在林如海胸膛上方，目光略向下平视，也不知在看什么。
事毕，顾允贞长长嘘了一口气。
“总算是救过来了。”她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黛玉抚摸着父亲的脸，一手伸至父亲鼻翼，果然有些微弱的气息！
双瑞凝神盯着自家老爷的胸膛，竟真见有些起伏，慌慌张张爬来，将耳朵死死贴在自家老爷胸口，双唇抑制不住地发颤。
“活了……活了……老爷死而复生了！”
大家都惊惶不定。
有人说，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复生呢？
有人说，定是刚才这些人夸大其词，或者探错了，老爷刚才肯定有一口气在的。
正在大家吵嚷不定时，林如海微微睁开了眼。
黛玉一看，喜极而泣，哽声喊道：“父亲！”
顾允贞从药箱子里拿出几颗黑色药丸：“取温水来！”
没多久便有丫头将水端至。
顾允贞将药送至林如海嘴边：“赶紧吃药，要是再来一次，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如海只觉得胸口痛甚，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到底是就着顾允贞的手，将药吃了。
喂药毕，顾允贞将银针拔出，站起身来。
“可以将人抬回屋里去了。”
立即来了几个男仆，扛来一顶小轿，将林如海送往中堂住处。
黛玉忙叫王嬷嬷派人先去伺候。
顾允贞回到屋里，拿起笔唰唰写下方子：
当归三钱。
生地三钱。
桃仁四钱。
红花三钱。
枳壳二钱。
赤芍二钱。
柴胡一钱。
甘草二钱。
桔梗一钱半。
川芎一钱半。
牛膝三钱。
……
她将药方扯下，交给黛玉：“马上让人去抓药，不能耽搁。药取回来后立即煎煮。”
富贵主动上前领了药方，扭头跑着去了。
“我父亲……”黛玉满脸忧虑。
顾允贞摆摆手，先自倒了一杯温茶饮下，坐下歇了歇，方开口说话。
“你父亲这是心脉瘀塞之症，刚才确实没了呼吸和心跳。”
黛玉整张脸都煞白了。
“可怎么……”她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顾允贞缓声解释道：
“张仲景在《金匮要略·杂疗方第二十三》中，详细记载过一套用于救治自缢者的方法。其文是如此写的：
【徐徐抱解，不得截绳，上下安被卧之。一人以脚踏其两肩，手少挽其发，常弦弦勿纵之；一人以手按据胸上，数动之；一人摩捋臂胫，屈伸之。若已僵，但渐渐强屈之，并按其腹。如此一炊顷，气从口出，呼吸眼开……若向令两人以管吹其两耳，好。此法最善，无不活也。】
老师说，此法或许可以用以救治真心痛骤然停止呼吸心脏跳动者。我们试验了几次，均失败了。
今日所行，是我前阵子在你家看过书后琢磨着改良的方法。我发现林大人心下微温，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按胸三十数，往嘴里渡气两口，如此往复。没曾想，真能起死回生。”
说到此处，顾允贞也有些愣愣的，许是也有些后怕。
黛玉泪水夺眶而出，在顾允贞跟前跪下，俯身便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声响。
“师父大恩，黛玉无以回报。”
顾允贞慌忙站起来扶：“这事实在是林大人命不该绝。他是大家一起救的。”
黛玉摇头，又磕了两下，才被顾允贞架起。
“今日若无师父在，父亲恐怕凶多吉少。”黛玉说不下去了。
经此一事，她学医术的心志自然愈发坚定。
不为别人，也得为自己，为父亲。
男仆们将林如海安安顿好在床榻上。
双瑞打来温水替林如海擦了身子换了干爽衣服。
黛玉和顾允贞就过来了。
黛玉一只手攥着父亲的衣袖，不敢稍松。
顾允贞三根手指搭在林如海腕上，闭目凝神，诊了许久。
终于，她睁开眼睛。
“此番凶险至极，接下来两日都要万分谨慎。稍有点风吹草动，都不成。”她道。
黛玉扭头：“来人。”
双瑞立即低头走上前来。
“让人把府里的门关了，从今日起，外面的人谁来都不见，若有人递帖，就说老爷病重，需要静养。”
一番交代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是。”双瑞应声下去。
黛玉回身，一把抓住顾允贞的手：“师父，在府里住几天吧。你若不在，我心里慌。”
顾允贞想着如今林如海这情况，确实离不开医者，又想着黛玉母亲已逝父亲重病，实在可怜，便应了。
王嬷嬷这时走了进来：“富贵把药抓回来了，已经煎上。”
顾允贞点头：“煎好立即端来。”
“是。”王嬷嬷应了，退出不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王嬷嬷带着一个婆子将药端了进来。
顾允贞亲自接过，浅浅闻了一下，确认无误，才让双瑞将林如海上身扶起，一勺勺地喂进去。
林如海牙关咬得紧，药汁大半顺着嘴角流下。
顾允贞也不急，拿着帕子替他擦拭干净，再喂下一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