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林如海开始发起热来。
他额头滚烫，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粗重，时不时发出含混的呓语。
顾允贞一直守着。
每隔半个时辰诊一次脉，每隔一个时辰用凉帕子替林如海擦拭额头和颈侧。
黛玉要来守夜，被她催了回去。
“你这身子，现在熬不得的，别帮忙不成，反添乱了。”顾允贞道。
黛玉心下不安，也不敢用安神香，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四更天就惊醒，忙忙来到林如海床前。
顾允贞见这样不成，便让人在旁边临时安置了一个卧榻，以一道屏风相隔，让黛玉睡下。
“你安心睡你的去，若是有事，我叫你。”顾允贞道。
她将给林如海安神的药稀释了些，让黛玉喝下。
父女俩终于慢慢都睡沉了。
后半夜林如海的烧才渐渐退了，顾允贞才放下心来。
她时而俯身，时而起坐，给林如海喂水喂药，竟没有半刻停歇。
黛玉再次惊醒时，天色已经发白。
她猛地坐起来，从屏风后出来，见顾允贞脸上尽是疲惫，正在给父亲诊脉。
“师父，”黛玉轻声来到跟前，看着父亲呼吸比昨日平缓了许多，问，“如何了？”
顾允贞点点头：“总算是熬过这一劫了。”
黛玉听着欢喜：“师父辛苦，快去歇歇去，现在换我来守着父亲。”
彻夜照顾病人与熬夜看书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形。
看书偶有所得，心中畅快，是不觉得累的，只有放下书时，才会觉得精神有些不济。
而照顾病人时，整根心弦都是绷着的，哪敢有片刻放松。
所以顾允贞没敢托大推辞，嘱咐了几句，自去东厢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歇下不提。
这边，黛玉坐在床边，刚要拉起林如海的手，林如海就睁开眼睛了。
“父亲。”黛玉惊喜喊着，眼中含泪。
“吓到你了吧？”林如海哑着嗓子道。
黛玉只摇头，眼泪从眼角飞了出去。
“父亲，可还有哪些不适？”黛玉问道。
“其他没什么，就是胸口，仍旧疼着。”林如海道。
“师父说了，这是正常的。过几天，就会慢慢好的。”黛玉道。
林如海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早就清醒了。
只是知道顾允贞在旁边，他不敢醒，因为实在不知如何相处。
中途顾允贞转身去拿水拿药时，他才敢匆匆忙忙看一眼。
刚才顾允贞交代给黛玉的所有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幸亏师父在府里，否则……”黛玉忍下眼泪，“师父守了父亲一夜，刚去歇息。”
“劳烦她了。日后，定当当面致谢。”林如海道。
王嬷嬷带人端药来了。
黛玉学着顾允贞那样，站着一口口给林如海喂药。
林如海吃完药，睡去。
王嬷嬷低声在耳旁道：“曾嬷嬷听见老爷的事，不知该不该进来问候，差我问姑娘一声。”
“告诉她，有心了，现在父亲静养要紧，教导内务的事，等过两三天再说。”黛玉道。
王嬷嬷答应，出去传话。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一夜过去，林御史在衙门里突发急症、被抬回家中生死不知得消息，不到半日就传遍整个扬州城。
到了下午，林府周围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
最先来的是盐运使李瀚章派来的人。
一个穿着青绸长衫的中年文士，自称是李大人身边的幕僚，提着两盒燕窝，站在门外叩了好一阵门。
门房隔着门板回话说老爷病重不见客。
那幕僚又说了许多客套的关切话，将燕窝从门缝塞进去，才走了。
接下来便是盐道赵之谦。
他坐着四人抬的官轿，轿帘半掀，差人上门去问候一句，连轿子都没下。
不同衣饰的小厮在街上溜达，都是为了探听消息来的。
不知是谁，将医学官那句「旦发夕死，夕发旦死」泄漏了出去，连卖棺材冥器的掌柜也闻着味赶来。
门房将这些人和事传至黛玉处。
当时双瑞在，便也把林如海病发时，那些官老爷如何冷眼旁观的事一并说了。
黛玉听完，气得脸色发青。
众人都道「巡盐御史」一职是好差，肥差。
只有自己人才知晓，坐在这个位置上，便是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门外的那些人，哪里是真正关心父亲的，恐怕只是想来确认父亲死讯的。
这个时候，关于父亲病重的折子恐怕都已经飞往上京途中。
不过，这也好。
父亲上折以病辞官，朝廷文书下来之前，必定会先让督抚核实父亲生病一事。
没准错有错着，朝廷会跳过这一关，直接准许父亲的病辞。
还想到一点，黛玉颇为欣慰。
外面那些人之所以不安，是不能确认父亲的情况。
也就是说，父亲转危为安的消息并未从府里传出去。
这是母亲遗泽啊，将府里的下人们都管理得很好，至少目前没出什么忘恩负义、欺主的刁奴。
她原本想着，等父亲辞了官，回了苏州之前，将其中部分仆从放出去。
现在得重新再看一看了。
顾允贞睡了两个时辰就起来了。
她给林如海诊过脉后，提笔在昨日的方子上添了两味：丹参五钱、降香二钱。
又另写了一张调养用的方子，一并交给王嬷嬷。
王嬷嬷又将方子给了富贵。
富贵再去抓药，不提。
顾允贞给林如海施完针，正在收拾。
“师父，你可想扬名立万？”黛玉突然问道。
顾允贞诧异，回头看着黛玉。
“师父能起死回生，这是许多人都亲眼瞧见的事。若是师父想要名，林府可助师父一臂之力。”黛玉道。
不想顾允贞却皱起眉头来，道：“我若是想挣名，早拿着师父的举荐进入太医院了。”
“师父为何不想？名气大了，顾存义这种人就不敢再随便欺负你了。”黛玉不解地道。
顾允贞一边将针包放回药箱之中，一边笑道：“你觉得顾存义能欺负得了我？我只是看在亲戚的份上不与他计较而已。”
“况且，名头这东西，是拿绳子做的。名头一旦大了，今日张府来请，明日李府来催，后日宫里来了人，他们也不是让你治要紧的病，就是让你把把平安脉，治一些头疼发热、饱胀纳差，你去还是不去？”
“只去一家，便会得罪十家，去了十家，便由不得你不去第一百家。脖子一旦被名头这根绳子套牢，便再无自在可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