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知道，这一番话又被林如海一字不漏听了去。
林如海好生感慨。
没想到一介妇人，将名利场上的事情看得竟比许多大丈夫透彻。
自己虽承蒙圣上看重，但巡盐御史一职，多少也沾点贾王史薛权力网络的干系。
朝中人才济济，就算自己退了，很快便有新的贤良补齐。
这么一想，对如今这个位子上的半点眷恋也断了。
他心里也愈加敬重顾允贞。
第三日清晨，两只画眉鸟在卧房窗外叫得婉转清亮，一声递一声，像是彻底较上劲了。
林如海睁开眼，见天光大盛，便试着动了动腿脚。
胸口的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左臂肌肤仍有些麻木，已经不太妨事了。
他撑坐起来，想要下地。
纱屏外的黛玉听见声音，忙走了进来：“父亲，可是需要什么东西？”
“就是躺累了，想走走。”林如海道。
“师父说父亲还不能有太大动作。”
黛玉话音刚落，顾允贞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黛玉扶着林如海坐在桌旁。
“林大人，胸口还疼不疼？”顾允贞语气淡淡的，开始问症候。
“还有些许钝钝的疼，活动时尤甚。”林如海如实道。
“按压胸口的时候是用了力的，难免会有些许损伤，再养上一阵就会好了。”顾允贞说完，便开始诊脉。
顾允贞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指尖。
而林如海的目光始终落在桌上的茶具上。
他只觉得落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并不像敏儿那般冰凉，是温热的。
顾允贞落指时干脆利落，也不像寻常大夫那样沉吟许久，片刻便收回了手。
“脉象比前日平稳了许多。瘀血已化大半，心脉虽仍然孱弱，但不再有阻滞之象。今日可以下床走走了，这样对病情也有好处。”
黛玉听了，思索片刻，便尝试着问：“是因为《黄帝内经》的那句，久卧伤气吗？”
顾允贞颇感意外，笑道：“不错，才短短时间，就知道学以致用了。”
顾允贞认为自己担了「师父」之名，必要行教导之实的。
医术一道，边看边学最为有效。
于是便开始细细解说起来。
“气者，人一身之主宰，血赖气行，水赖气运，食赖气化。人若终日偃卧，气便如死水，凝滞住了。”
“脾主四肢，主肌肉。四肢不动，脾便懒了。脾一懒，水谷不化，湿痰渐生。你看那些久卧或四体不勤的人，十中有九是胸闷脘痞、不思饮食的。”
黛玉听到此处，便想起前世的自己、外祖母，还有元妃。
“人躺着不动，呼吸便浅了，气只在胸膈打了个转便出去了，到不了丹田，更到不了四肢百骸。气既不行，卫外之阳便弱了，卫气不固，便易伤风受寒。”
“人站着，走着，筋骨便有分寸间的伸缩开合，气血便顺着开合处灌注。一旦久躺，筋骨懈怠，气血不行，日久天长，便会筋缩骨脆。”
“最后一件，最要紧，也最易为人所忽，便是久卧伤心神。众大夫诊病，常嘱「静养」。此中之静，静的是心。静心者，戒嗔怒，戒思虑，戒言语之烦杂。而养，才是指身。养身者，需缓步徐行，使气血微微流动，如源头活水，不腐不涸。”
黛玉听完，点了点头：“看来这也是师父让我练五禽戏的个中好处了。”
顾允贞道：“不错。这些你能记得多少便是多少，以后你还是要一条条学上来的，现在不宜操之过急。”
“嗯。”黛玉忙应。
林如海见顾允贞教导黛玉用心至笃，内心甚为感激，也为自己第一次见面时的莽撞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当然，林大人此刻不宜劳乏太过，行走时，觉着累了，随时停下休息。今日走两回，明日走三回，后日便可以去院子走走了。”
顾允贞从药箱里拿出纸笔，铺在桌子上，边写边继续说着。
“方子还要调一调。逐瘀汤再吃两剂，加黄芪五钱补气，丹参照旧。”
“另外，我再开一个食疗的方子，你们父女俩都可以用。山药、茯苓、莲子、芡实，等分磨粉，每日早晨煮粥一碗。”
顾允贞打开布包，将里头不多的山药、茯苓等物拿出。
黛玉这才注意到，顾允贞这次连这个也带上了。
顾允贞来时，布包还鼓鼓囊囊的，现如今，大包变成了巴掌大的小包，轻轻巧巧挎在肩上。
“师父今日要回去？”黛玉忙问。
“林大人病情已经稳住，我也该回去看看了。”顾允贞道，“五日后，我再来。”
黛玉乖乖点头。
顾允贞便不再说什么，朝林如海示意了一下，拎起药箱，跨过门槛便走。
“双瑞送送！”
“王嬷嬷送送！”
林如海和黛玉异口同声。
门外两人各自应了，去送人不提。
双瑞很快便返回，说是富贵已经赶车去了。
黛玉陪着林如海行走了一阵，等林如海歇下，交代双瑞好生照料，便回了自迩轩。
吃过午饭，休息了半个时辰，黛玉命人把曾嬷嬷请来。
两人也不说废话，一盏茶后，直入正题。
“姑娘可知明仁孝文皇后？”曾嬷嬷问。
“知，已读过她的《内训》。”黛玉道。
“姑娘博闻强识，可记得其中「睦亲」一章。其中有言，「夫木不荣于干，不能以达支；火不灼乎中，不能以照外。是以施仁必先睦亲；睦亲之务，必有内助。”
“记得。”黛玉点头，“嬷嬷的意思，是让我从亲眷中寻找培养帮手？”
曾嬷嬷摇头：“亲，并非仅是亲戚的亲。也可以是姑娘亲近信任之人。”
“许多当家主子都认为，御下，需得倚仗恩威。老身却不以为然。奴仆也是人，不过都是各安其位，各谋其生，各承其命。主子施恩，图奴才以忠心相报；主子示威，以吓奴才不敢欺主，这为下策。”
“真正稳定的关系，绝对不是把所有筹码都放在别人的良心上，而是你给别人多少钱，别人给你干多少活。”
黛玉悄然直起身。
她终于从曾嬷嬷这里听到了她需要的新东西。